庞斑没有倒下。
但他身周三尺之地,无形的劲气激荡翻涌,将那蓬木椅的粉尘吹拂成一圈灰色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的脊梁依旧挺直,如一杆刺破苍穹的魔枪。
可那张曾经令无数英雄豪杰闻风丧胆的脸上,肌肉正在以一种极细微的频率抽搐着。他的双眼,那双曾倒映过尸山血海、皇权更迭的眸子,此刻却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一具名为“庞斑”的躯壳,在徒劳地对抗着信念世界的全面崩塌。
说明书……
猴子……
这两个词,化作了两柄最恶毒的、淬满了世间所有讥讽的无形尖刀,一遍遍地凌迟着他的神魂。
苏青并没有给予这位魔道巨擘任何喘息与重塑心防的机会。
他的视线从庞斑那张铁青的脸上移开,那是一种庖丁解牛后,对案上之肉的漠然审视。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击溃一个人,而是要彻底解构这个时代所有武者的精神支柱。
他的声音再度响起,清越,却带着一种解剖刀划开肌理的冰冷质感。
“诸位。”
这两个字,让大堂内所有沉浸在庞斑心神失守的震撼中的人,齐齐一个激灵。
“想必,你们对那传说中守护在战神殿深处,能喷吐烈焰、驾驭洪流的护宝魔龙,也是心存敬畏吧?”
苏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纯粹的、高高在上的嘲弄。
人群中,一些年纪较大的名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魔龙的传说,早已是江湖典籍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是凡人武力所能想象的极限,是神话的具现化。
“传闻中,那魔龙乃天地灵气汇聚而生,是守护人间的神兽,拥有看破天机、辨识人心的无上灵智。”
苏青慢条斯理地复述着江湖上的传说,每说一句,堂下众人的表情便愈发肃穆一分。
然后,他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骤然合拢。
清脆的响声,如同敲响的丧钟,震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但在‘彼岸号’的生物序列库里,它有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苏青顿了顿,享受着那一张张屏息凝神的脸。
“黑鳞蜥。”
这个名字,土气,平凡,充满了生物学分类般的冰冷与枯燥,与那毁天灭地的“魔龙”形象形成了天壤之别。
“它,并非什么天生神兽,而是这艘方舟上,一只负责看守三号仓库的生化巡逻兽。”
“其基因序列经过了高度的调制与优化,本意是为了镇压和清理方舟内部可能出现的失控实验体,防止混乱扩散。”
苏青的话语,不带一丝情感,像是在宣读一份事故报告。
“在那场坠毁事故中,这只黑鳞蜥侥幸存活。但很不幸,它所处的位置,正是方舟动力核心泄露最严重的区域。在长达万年的时间里,它被动浸泡在高浓度灵气的环境下,身体发生了极其剧烈的、不可逆的畸变。”
“畸变”两个字,让堂内响起了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这两个字在他们的认知中虽然模糊,却本能地与最邪异、最污秽的魔物联系在一起。
苏青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描绘着那副恐怖的画卷。
“它的体型暴涨了近百倍,骨骼密度与鳞片硬度,也确实超越了你们这个世界所有金属的范畴。”
“但是……”
他话锋一转,变得森然。
“那核心爆炸瞬间产生的紊乱能量,也彻底烧坏了它那本就微弱的、仅限于执行指令的生物脑。现在的它,只是一具被万年前‘死守仓库’这条最终指令所驱动的杀戮机器。”
“灵智?看破天机?”
苏青嗤笑出声。
“它甚至分不清你们和一块滚落的石头有什么区别。任何进入其警戒范围的活动物体,都会触发它的攻击程序。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