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轧钢厂车间，灯火通明，却冷得像个冰窖。
几台老式车床趴在阴影里，像几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只有最里面的一台还在轰隆隆地转着，切削液挥发出的刺鼻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林工，这都几点了？您倒是动刀啊！”
马华冻得直跺脚，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站在操作台旁边，那副金丝眼镜上全是白雾。他身后跟着两个生产科的小干事，也是一脸的怨气，困得哈欠连天。
林枫穿着工装，手里拿着那张图纸，翻来覆去地看，就是不开机。
“急什么？”林枫慢悠悠地拿起游标卡尺，在手里转了个圈，“马科长，这可是给老大哥做的精密件，差一丝一毫那是外交事故。你担待得起？”
马华被噎了一下，心里那个恨啊。
【潜规则透视已开启……】
马华头顶的气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潜台词：看吧！装吧！这图纸上的公差根本就是矛盾的！只要你按图纸做，做出来就是废铁！不做？那就是延误工期！反正横竖都是死，我看你能拖到什么时候！】
原来是公差陷阱。
这招够阴的，一般八级工要是只顾着炫技，不仔细核算链式尺寸，真就掉坑里了。
林枫嘴角微微上扬，把图纸往操作台上一拍。
“行了，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就赶紧的吧！”马华催促道，心里暗喜，这就上钩了？
“开工是可以，不过嘛……”林枫指了指地上的切削液桶和那一堆废料，“这车间卫生谁负责的？满地油污，万一我脚下一滑，手一抖，这零件报废了算谁的？”
马华一愣：“这……这当然是清洁工……”
“现在哪有清洁工？”林枫脸色一沉，“马科长，为了保障任务顺利完成，得委屈您一下了。”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拖把和抹布：“把这块地，拖干净。还有，这切削液不够了，去仓库提两桶新的来。要快。”
“你让我拖地？！”马华尖叫起来，声音尖细刺耳，“我是副科长！是干部！”
“干不干？”林枫手按在开关上，作势要关机，“不干我就回去睡觉了。明天杨厂长问起来，我就说生产科配合不到位，导致工作环境恶劣，无法保证精度。”
“你！”马华气得浑身发抖，兰花指都翘起来了。
但他不敢赌。
“好！我拖！”马华咬牙切齿地脱下呢子大衣，那是他刚买的，心疼得直抽抽。他抄起那把黑乎乎的拖把，在冰冷的水里涮了涮，撅着屁股开始拖地。
那两个小干事想帮忙，被林枫一眼瞪了回去：“你们俩，去搬切削液。一人两桶，跑起来！”
于是，深夜的车间里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全厂技术最好的八级工林枫，吹着口哨，极其悠闲地操作着车床。而生产科的副科长和干事，像三个灰头土脸的苦力，一个在拖地，两个在哼哧哼哧地搬铁桶。
“滋——滋——”
车刀切入金属的声音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马华一边拖地，一边偷偷瞄了一眼。
这一看，他心里乐开了花。
林枫竟然没按图纸上的尺寸走！他在私自改动加工余量！
“哈哈！傻帽！改了尺寸，这零件就废了！”马华心里狂笑，手里的拖把都舞得轻快了几分。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明天早上林枫被杨厂长痛骂的场面了。
三个小时后。
随着最后一道工序完成，林枫关掉机器，用游标卡尺最后卡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