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脚刚落地,一股混合着廉价线香、烂苹果和某种由于过度拥挤而产生的汗馊味就扑面而来。
柳青崖的皮鞋踩碎了一片晨光。
陆平安低头,看见自己工牌投影在水泥地上——那枚廉价塑料圆点,正随着呼吸节奏,极其缓慢地明灭。
他忽然想起昨夜改条例时,打印机吐出的废纸边角,也这样一闪。
他下车没走两步就皱着眉停下了,因为他根本无处下脚。
岗亭前的空地此刻看起来不像是个严肃的安保区域,倒像是个刚散场的庙会。
也不知道是哪个带的头,原本空荡荡的水泥地上堆满了五花八门的“供品”。
有几个不锈钢果篮里塞满了看起来就不怎么新鲜的香蕉,旁边甚至还摆着几个红富士苹果,每个苹果上都插着三根还在冒烟的香,把好端端的社区大门熏得像个土地庙。
陆平安手里捏着一把扫帚,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盯着那个插香的苹果看了足足三秒,根据《社区环境卫生管理条例》第3.2条,这种明火祭祀行为属于严重消防隐患。
“陆哥……”
一声细若蚊呐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小梅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物业制服,像做贼一样溜到岗亭侧面,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往陆平安手里塞了个粉红色的暖宝宝。
“你可长点心吧,”小梅一边假装整理公告栏,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焦急,“经理刚在晨会上发飙了,说你要是再不把门口这堆‘封建迷信’垃圾清理掉,就要按‘影响社区形象’停你的职。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陆平安脑门上那个正正经经的大盖帽:“《员工手册》第8.9条不是写着吗?‘禁止非公务性质收受业主及访客礼品’。这堆东西要是被定性成受贿,你连遣散费都拿不到。”
陆平安感受着手心里暖宝宝传来的温度,那是一种很真实的、带着点小姑娘护手霜香味的热度。
他点了点头,并没有流露出小梅预想中的慌乱,反而是转身拉开了抽屉。
“受贿确实违规。但如果是‘有偿服务’,那就属于经营范畴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A4纸。
最上面的一张纸角上,赫然印着一个黄褐色的圆形污渍——那是昨晚熬夜赶制这份文件时,不小心把酸菜坛子的盖子搁上去留下的印记。
七点整,阳光刺破晨雾。
一辆印着“顺风速运”的三轮车极其突兀地挤开人群,刹在了岗亭前。
叫阿福的“快递员”跳下车,手里没拿包裹,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红色钞票,看厚度至少有两千块。
他另一只手则夸张地扯出一面锦旗,上面绣着“再世包公”四个恶俗的金字。
“陆队长!陆哥!”阿福的大嗓门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响,他一边喊,一边极其自然地调整了一下站位,确保自己左袖口里那枚针孔摄像头能完美捕捉到接下来的一幕。
“我是昨天那个送外卖小伙的表哥,我就一粗人,不懂啥规矩。但我老娘听说了您的事迹,非逼着我来送这面旗。这点茶水费您拿着,就把旗子挂门口让我们沾沾喜气行不?”
说着,那一叠钞票就要往陆平安手里硬塞。
阿福心里冷笑。
这可是柳少亲自设计的局。
只要这保安的手碰到钱,或者哪怕只是接了这面旗,摄像头拍下的画面加上那条“禁止收礼”的死规矩,就足以让他滚蛋。
然而,陆平安的手确实伸出来了,却不是为了接钱,而是把那张沾着酸菜汁的A4纸平平整整地拍在了阿福面前。
“根据《社区秩序维护服务收费明细表》公示内容,”陆平安用中指关节敲了敲纸面上的加粗黑体字,“悬挂锦旗属于‘占用公共立面资源’。按50元/日收取‘防风加固及合规审查费’。至于茶水费,我们不提供茶水服务,请勿强行打赏。”
阿福脸上的假笑僵住了,举着钱的手悬在半空,像个滑稽的雕塑:“啊?这……这还能收费?”
“是的,扫码还是刷脸?”陆平安从柜台下摸出一个看起来像是菜市场卖鱼用的那种油腻腻的二维码牌子。
“不是,我这是送礼……”
“不付钱就是非法占用公共空间。”陆平安面无表情。
话音未落,阿福感觉口袋里猛地一震。
他下意识掏出手机,屏幕上正自动弹出一个支付成功的界面。
【扣款成功:-50.00元】
【收款方:阳光幸福社区秩序管理办公室】
【备注:秩序服务预缴款(不可退)。
感谢您为社区合规化建设添砖加瓦。】
“卧槽?!”阿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我也没扫码啊!你们抢钱啊?!”
这一声吼,让原本在外围看热闹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真收钱啊?”
“这保安疯了吧?送锦旗还要倒贴钱?”
“吵什么吵!”
一声暴喝压住了所有的议论。
王猛不知什么时候扛着个大红色的喊话喇叭站到了石墩子上,那喇叭看起来像是两元店淘来的,但这会儿在他手里却像是一门低音炮。
“根据《临时聚集管理办法》,任何超过十人的围观行为需提前三小时向安保处预约!否则视为非法聚集!那是谁家老太太?把你的香掐了!这是社区大门,不是城隍庙!”
王猛这一嗓子吼得前面几个人下意识往后缩,原本紧凑的包围圈硬是给吼出了一道缺口。
阿福看着手机上莫名其妙少的五十块钱,又看了看面前这一脸“公事公办”的保安和旁边那个像黑熊一样的壮汉,冷汗顺着鬓角就下来了。
这剧本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