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织,天与地被一片混沌的水汽缝合。
雷霆在铅灰色的云层深处翻滚,每一次炸响,都让这苍茫荒野短暂地泛起一层惨白的光。
任家镇几十里外,一座荒废的义庄在风雨中苟延残喘。
朽烂的木梁不堪重负,发出断裂前的呻吟,破洞的屋顶漏下冰冷的雨水,在地面汇成一滩滩浑浊的水洼。
义庄角落,一豆烛火是这方天地间唯一顽固的暖色。
火光摇曳,将一道盘膝而坐的身影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影子被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江寒闭着双眼,气息悠长。
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早已被山间的露水与征尘磨去了本来的颜色,却丝毫无法掩盖他与生俱来的那份清冷与疏离。
他整个人,便如一块未经雕琢的寒玉,静静地置于这污浊的凡世,却不染半点尘埃。
江寒并非此世凡人。
他是茅山派当代辈分最高的存在之一。
一个由师祖代师收徒,入门最晚,辈分却奇高的小师弟。
即便是如今在道门中声名显赫,以降妖除魔为己任的九叔林凤娇,见了他,也得依足了规矩,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声师弟。
这不仅仅是因为辈分。
更是因为江寒身负一项足以让任何修道者嫉妒到发狂的逆天之能——悟性系统。
任何道法,任何经文,无论多么艰涩玄奥,在他眼中都无秘密可言。
一眼,即是小成。
再一眼,便可通达圆满。
“呼……”
一口绵长的气息从他口鼻间吐出,带着淡淡的白雾。
江寒睁开双眼。
那一刹那,摇曳的烛火似乎都停滞了一瞬,他的双眸深邃得不见底,仿佛有亿万星辰在其中生灭流转,玄奥无比。
在外游历的数载光阴,已经到了尽头。
回归茅山,此地只是途中一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得几乎要踏碎雨幕的马蹄声,混杂着人类濒死前的凄厉呼喊,猛地刺破了这方天地的沉寂。
“快!前面有光!是个义庄!”
“进去!快进去避雨!”
“救命……救命啊!”
轰隆!
义庄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碎片四溅。
七八道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们身上混杂着雨水、泥浆与血水,狼狈不堪。
每个人脸上都毫无血色,瞳孔放大,那是一种被彻底碾碎了胆魄的极致惊恐,仿佛身后正有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在不紧不慢地追猎。
为首的汉子是个镖头,身材魁梧,此刻却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他的胸前,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皮肉外翻,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肋骨。
伤口处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阻止着鲜血的凝固。
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静坐的江寒,那身道袍,那份出尘的气质,在此情此景之下,简直比庙里的神像还要令人心安。
镖头眼中的绝望瞬间被狂喜取代。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向前爬了几步,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
“道长!求道长救命啊!”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血泡破裂的杂音。
江寒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还未开口。
一道妖娆的红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破碎的门口。
那是一个妙龄女子。
身着一袭红裙,赤着一双白玉般的纤足,任凭门外狂风暴雨,她身上,裙角,发梢,竟无半分湿意。
她站在那里,便仿佛将这破败义庄的一切光芒都吸引了过去。
女子玉手轻掩红唇,发出一声娇媚入骨的轻笑,声音软糯,带着一股能钻进人骨头里的酥麻与诱惑。
“诸位官人,何必跑得这么快?”
“奴家只是想向你们……借一点阳气用用而已。”
话音落下,一股甜腻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那几个商队的伙计本就心神失守,此刻闻到异香,眼神立刻变得痴迷、涣散。
他们脸上惊恐的表情逐渐被一种诡异的笑容取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竟是不由自主地,一步步朝着那红衣女子走去。
仿佛她不是什么催命的妖魔,而是他们魂牵梦绕的情人。
江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在他的天生道种视角之下,这世间一切虚妄皆无所遁形。
眼前哪有什么娇滴滴的美人?
那分明是一头皮毛枯槁、浑身散发着浓郁腐臭黑气的狰狞怪物!
一头……长着三条尾巴的黑狐!
“孽畜。”
江寒的声音不高,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在贫道面前,也敢卖弄你这上不得台面的幻术?”
声音不大,却仿佛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那几个失了魂的伙计浑身剧震,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猛然惊醒。
他们看着近在咫尺的妖女,又看看自己不听使唤的双腿,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