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白了。
无论朱棣本意如何,在他说出那些话之后,在吕本、蓝玉等人将“争储”的帽子扣实之后,他就已经成了朱元璋用来警示所有皇子、巩固太子地位、杀一儆百的“标靶”,一个必须树立的反面典型。帝王心术,有时候比单纯的父子之情,要冷酷得多。
想到另一桩事,马秀英不禁发愁。
“那……棣儿和妙云的婚事,就在半月后,这……”
朱元璋冷哼,语气刻薄。
“他现在就是个泥腿子农民!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娶国公府的千金?做梦!争储是什么下场?失败就是家破人亡!朕只是贬他为庶人,没要他的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他还能娶个乡野长舌妇,生儿育女,过他的安生日子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算计。
“把他安排在朕眼皮子底下种地,正好!让其他皇子都看看,不安分守己,胆敢挑战太子、觊觎不该得的东西,是什么下场!不是想当王爷吗?朕让你连体面百姓都当不成!
就做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娶个没见识、粗手大脚、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的长舌妇,生了孩子没好吃好穿,六七岁就得下地干活!朕看谁还敢有样学样!”
他说着,甚至扯动嘴角,似乎想笑一下,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唇角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这个反面典型,立得好!”
马秀英听得心头阵阵发凉,眼圈微微泛红,忍不住骂道。
“你……你这当爹的,真是铁石心肠!”
朱元璋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马秀英知道,这个男人一旦为了他心中的“大局”和“皇室稳定”下了决心,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她再也说不出什么,红着眼,转身匆匆离开了御书房,留下朱元璋一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胸膛依旧起伏不定,那紧握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
另一边,吏部右侍郎吕本的官房内,门窗紧闭,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隔绝开来。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映照着两张神色各异的脸。
吕本亲自执起一把素瓷茶壶,将刚刚沏好的热茶,缓缓注入对面一只青瓷杯中,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文官的含蓄笑容。
他将茶杯轻轻推向坐在对面的永昌侯蓝玉,语气温和。
“今日朝堂之上,多亏永昌侯仗义执言,雷霆之声,震慑宵小,一举将那不识好歹的燕王,踩入尘埃,永绝后患。老夫在此,以茶代酒,谢过侯爷了。”
蓝玉大马金刀地坐着,一身常服也掩不住行伍出身的悍勇之气。
他并不推辞,端起那杯茶,也不管烫不烫,仰头便一饮而尽,随手将空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抹了把嘴角,嘿然道。
“吕侍郎客气了!本侯早就看那套分封藩王、予子掌兵的规矩不顺眼了!那些个皇子龙孙,乳臭未干,寸功未立,就能裂土封疆,手握重兵?
这把我们这些提着脑袋、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武将置于何地?长此以往,朝廷的兵马钱粮,岂不是都要成了他们朱家兄弟叔侄的私产?更别说,这分明是给太子殿下身边埋钉子、种祸根!”
他眼中闪过一丝与粗豪外表不甚相符的精光,压低了些声音。
“本侯是太子妃的亲娘舅,跟太子殿下那是一家人。有人想动摇东宫,甭管他是真有其心,还是只是露出了点苗头,本侯第一个不答应!今日那朱棣自己跳出来,正好给了机会,不趁机把这潜在的威胁彻底按死,难道还留着他过年?”
吕本连连点头,脸上笑容更深,又亲手为蓝玉斟满一杯茶,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侯爷深谋远虑,心系国本,老夫佩服。不过,侯爷,此事虽已开了个好头,却万万不能就此轻敌,以为高枕无忧了。”
蓝玉刚端起第二杯茶,闻言动作一顿,浓眉皱起。
“哦?吕侍郎的意思是?那朱棣如今已被扒了皮,成了个泥腿子农夫,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吕本摇摇头,表情严肃,声音也压得更低。
“侯爷,须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毕竟是陛下的骨血,今日贬斥,焉知来日不会因陛下念及旧情,或因其他变故,又有反复?陛下之心,深似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