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亲手为少年时一同纵马江湖的挚友合上双眼,看着对方安详地逝去。
他曾看着那位曾与他月下共饮、言笑晏晏的红颜,青丝一寸一寸变成白雪,最终化作一座孤坟。
他曾站在宿敌的墓碑前,却发现心中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下无边的空洞。
挚友、红颜、对手……所有他熟悉的面孔,都在岁月的无情消磨下,相继老去、枯萎、腐朽。
唯有他,永远是那副鬼样子,永远孤独地站在时光的长河里。
最后,飞速流转的画面,终于缓缓定格。
那是一间简朴的卧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与挥之不去的暮气。
李淳风,躺在病榻前。
这位大唐第一神算,袁天罡三百年间唯一的知己,此刻已是白发苍苍,油尽灯枯,行将就木。
“淳风,你若走了,这世间,便再无能与我对弈之人。”
戴着冰冷面具的袁天罡坐在床边,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锈铁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恸。
李淳风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颤巍巍地伸出,握住了袁天罡那只同样干枯的手。
他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怜悯与长叹。
“大帅,天道有常,顺势而为吧。”
“你这一生……太苦了。”
袁天罡看着挚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那只握着他的手也无力地垂落。
三百年。
最后一个能与他平等对话的人,走了。
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孤魂野鬼。
两行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狰狞的面具边缘滑落,滴落在手背上。
那不是泪。
是血。
他猛然站起身。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悲怆与怒火,从他那具残破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轰!
无形的罡气冲天而起,整间屋舍在这股力量面前,连一息都未能支撑,便被彻底震成了漫天齑粉!
他在废墟中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我不顺!”
“我不退!”
“天要李唐亡,我便逆了这天!”
……
大隋境内,阴葵派。
妖女绾绾赤着玉足,坐在窗边,看着天幕中那道被无尽孤独包裹的黑色身影,一向视人命如草芥的她,竟莫名生出了一丝复杂的同情。
“长生三百年,看尽故人离去……”
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
“若这世间,当真只剩下孤家寡人一个,长生,又有何趣味?”
……
大唐,长安。
钦天监的高塔之顶,现实中的不良帅袁天罡,正负手而立。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过往,被那天道金榜赤裸裸地剖析在九州众生面前。
从年少轻狂,到逆天改命,再到三百年孤独。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下方,整座长安城投向这座高塔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此刻毫不掩饰的恐惧与厌恶。
面具之下,那双跳动了三百年的眼眸,冰冷到了极点。
他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随着这个动作,一股肉眼不可见的实质性杀意,开始以他为中心,在整个长安城的上空疯狂凝聚。
天空,似乎都因此而黯淡了一分。
城中无数百姓只觉得心头一窒,胸口发闷,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
而那些修为高深的武道强者,更是头皮发麻,浑身汗毛根根倒竖,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怖预感攫住了他们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