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县城墙根下,北风卷着残雪,刮得人脸生疼。十来个守城官兵蜷缩在背风的墙垛后,围着一盆将熄未熄的炭火,火苗微弱得照不清他们脸上深刻的疲惫与焦躁。
“娘的,这都什么时辰了?”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粗壮汉子啐了一口,冻得发紫的手反复摩挲着横在膝上的环首刀刀柄,刀锋映着黯淡的天光,也映出他眼中压抑不住的戾气。
“往日这时候,稀汤寡水总该送来了。今日连个鬼影都不见!”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卒,裹紧身上单薄破旧的号衣,缩了缩脖子。
“疤哥,少说两句吧,许是……许是路上耽搁了。”
话虽如此,他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一连串咕噜声,在寂静的墙根下格外清晰。
刀疤武——众人都这么叫他——冷哼一声,声线沙哑。
“耽搁?围城一个多月,城里几斤几两米,当老子心里没数?粮库早他娘见底了!那姓王的县令,平日里克扣军饷喝兵血,如今这光景,保不齐连咱们这点吊命的粥米都敢贪墨!”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将刀往地上一顿。
“再不给老子吃饭,别说守城,老子先砍了那帮喝血的蠹虫,开了城门投黄巾去!好歹那边说不定能给口干的!”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压抑许久的涟漪。围坐的官兵们脸色更加难看,有人低声咒骂,有人眼神游移地望着城外隐约可见的贼营灯火,沉默中酝酿着危险的躁动。
朝廷式微,饷银拖欠经年,本就人心涣散,全凭一口饭和守土之责吊着。如今贼兵围困,内无粮草,外无援军,这最后一口饭眼看也要续不上了,谁还愿意饿着肚子卖命?
就在怨气即将突破临界,窃窃私语逐渐变成公然鼓噪之际,城墙后方,通往城内街道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呼喊,夹杂着些许如释重负。
“来了来了!林大人来了!开饭了!”
这声音如同旱地惊雷,瞬间掐断了所有抱怨。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官兵们几乎条件反射般“呼啦”一下全都站了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伸长脖子朝着声音来处张望,眼里冒出绿光。刀疤武也按刀而起,虽仍板着脸,但脚步却不自觉地随着人流挪动。
众人涌向城墙后方那片不大的空地。只见县尉林岳正带着七八个亲兵,抬着三口沉甸甸的大缸,步履稳健地走过来。
那大缸再熟悉不过,过去半个多月,每天送到城墙上的,就是这缸里清可见底、数得清米粒的所谓“粥”。
希望的火苗刚燃起,看到那眼熟的缸,不少人心里又凉了半截。
“又是这破缸!”
一个瘦高个官兵忍不住低声抱怨,声音虽小,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天天都是刷锅水似的稀汤,喝得老子直犯恶心!拼死拼活守城,就为这口东西?要不是饿得慌,鬼才……”
“就是,老子胳膊都快被贼寇的礌石砸断了,就换这个?”
“林大人,今日莫非又是‘清澈见底’?”
有人仗着人多,胆子也大了,带着讥诮口气高声问道。
林岳看起来不到三十,面容儒雅,但此刻眉头紧锁,唇线抿直。
他站定,目光扫过面前这群面黄肌瘦、眼带血丝、怨气几乎凝成实质的官兵。寒风拂动他官袍的下摆,他心中雪亮。
眼前这些人,体力与士气都已到了崩溃的边缘。粮食,是唯一能拴住他们的缰绳,一旦这根绳子彻底断了,别说守城,顷刻之间,这江都县城墙之内,就要先上演一场血腥的哗变。
他没有立刻回应那些抱怨,神色反而变得更加严肃,缓步走到空地中央一块稍高的石磙上。
官兵们饿得头昏眼花,根本没心思听他讲什么大道理,见他这副模样,以为又是要训话安抚,不由得意兴阑珊,撇嘴的撇嘴,扭头的扭头,还有人不停瞄向那几口大缸,盘算着今天能捞到几粒米。
“诸位兄弟。”
林岳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和窃窃私语。
“我知道,这些日子,大家辛苦了,也……受委屈了。”
下面一片沉默,只有寒风呼啸。
“大家对每日的伙食有怨言,我林岳心里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要钉进每个人的心里。
“朝廷艰难,县城被困,粮草不济,这些都是实情。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