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先生,起得早,想必还未用饭。若不嫌弃,也尝尝我们江都守军的伙食?”
林岳的语气依旧平和,仿佛递过去的只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粥水。
程昱下意识地接过碗。碗壁传来的温热触感,以及扑鼻而来的米面香气,是如此真实。
他没有立刻动口,而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岳,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大的疑团。
“林县尉……城中粮秣,竟如此充裕?守城将士,每日皆是这般用餐?”
没等林岳回答,旁边一个刚刚领到自己那份早饭、正美滋滋捧着的年轻官兵听到了,忍不住插嘴笑道。
“这位先生是刚来的吧?咱们林大人体恤弟兄们守城辛苦,自打三天前起,就是一天三顿,顿顿白粥、榨菜、白面馍,管够!随便吃!嘿,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一天三顿?顿顿如此?还管够?!
城墙根下的空地上,分发早饭的热闹场面渐渐趋于平稳。大多数官兵已经领到食物,各自找个避风的角落,大口享用起来。一时间,呼噜噜的喝粥声和满足的咀嚼声不绝于耳。
程昱带来的那名干瘦仆从,也领到了一碗粥和一个馍。
他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实在抵不住那香气的诱惑和腹中的饥饿,捧起碗小心地喝了一口。温热的、稠厚的米粥滑入喉中,带着谷物的清甜,瞬间熨帖了肠胃。
他又咬了一口白面馍,松软的口感带着麦香,让他眼睛一亮。
他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就着咸鲜开胃的榨菜,一口粥一口馍,吃得飞快,脸上不自觉露出了舒畅的神情,边吃还边含糊地低声对程昱道。
“先生,这……这饭食,当真美味!小人从未在军中吃过这般好的……”
程昱没有回应仆从的话。
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仆从身上,甚至不在周围那些狼吞虎咽的官兵身上。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自己手中的粗陶大碗里。
碗中,是浓稠雪白的米粥,米粒颗颗饱满分明,几乎看不见多余的水分,只有一层淡淡的米油浮在表面。旁边放着的白面馍,圆润光洁,散发着纯粹的面食香气。还有那一小撮油亮酱红的榨菜丝,咸香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然而,此刻这三样东西,带给程昱的却不是食欲,而是如同惊涛骇浪般的内心震撼!
他是兖州颍川名士,见识广博,家境虽非顶尖豪族,但也算殷实。
他太清楚这个时代的粮食意味着什么了。汉朝稻米产量极低,寻常百姓家一年到头也未必能吃上几顿纯大米饭。即便是世家大族,日常熬粥也多是以小米为主,掺入少量大米已是难得,若想滋味好些,无非是加些碎肉做成肉羹,那便算是上等待客或自家享用了。
像眼前这样,用颗粒如此饱满、明显是上等稻米熬煮出的、浓稠得几乎能“立筷”的纯白米粥,而且看样子是能够供应数百人“管饱”的……
这已经不是奢侈可以形容,这简直是只有在传闻中的王公贵胄府邸,或是某些特殊庆典上才可能出现的场面!那需要耗费多少精米?需要多么雄厚的财力物力支撑?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榨菜。
他仔细看了看,又用筷子尖挑起一丝尝了尝,那股咸鲜味在舌尖化开的同时,他也确认了另一个事实——
这榨菜里所用的盐,色泽雪白,颗粒细腻,几乎没有任何苦涩杂味,这分明是只有宫廷贡品或者最顶尖的豪族才能少量享用的“雪花盐”级别!用这种级别的盐,来腌制给普通兵卒当配菜的榨菜,还“不限量管饱”?
还有那白面馍。汉代的面食加工技术有限,寻常面食能做成杂粮饼子就不错了。可眼前这馍,颜色雪白,质地松软均匀,这得用多精细的面粉,经过多少道筛罗?这等精细程度,同样超出了程昱对“军粮”的认知范畴。
这三样伙食,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见惯了世面的程昱感到惊讶。而它们组合在一起,出现在一座被围困月余、传闻粮尽的边城守军餐桌上,还声称“顿顿如此”、“管够”,这带来的冲击,让素来冷静自持的程昱,也差点稳不住心神,拿着碗筷的手都微微有些发僵。
他抬起头,再次环视四周。
那些官兵们正吃得热火朝天,不少人脸上洋溢着简单的满足感,与数日前他刚潜入城中时感受到的那种绝望麻木的氛围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