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牌子上的数字依旧触目惊心，讨价还价声、咒骂声、哀求声、粮商伙计得意洋洋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幅末世般的浮世绘。
“让开！都让开！彭城刘氏粮行到——精米白面，价格公道！”
“下邳陈记，百年老号，货真价实！欲购从速！”
“东海糜家商队在此！量大从优！”
这些外地粮商，显然有备而来，甚至彼此之间形成了某种默契，将价格牢牢维持在高位，绝不轻易松动。
他们看着眼前那些面黄肌瘦、眼中充满绝望却又不得不前来询价的百姓，就像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优越。
“呸！什么公道！一千钱一石米，这叫公道？你们的心是黑的！”
“老天爷啊，睁开眼看看吧！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奸商！”
“林大人呢？林青天为什么不出来管管？就让这些奸商把我们往死里逼吗？”
“官府也卖高价粮！他们是一伙的！这世道，没活路了！”
百姓的愤怒如同不断加压的火山，在绝望的催化下，随时可能爆发。有人瘫坐在地，嚎啕大哭；有人眼神空洞，麻木地排着队，准备倾尽所有换取一点点活命的口粮；更有人聚在一起，目光凶狠地打量着那些粮车和粮商，窃窃私语，不知在酝酿着什么。
城墙之上，武李峻已经不止一次按向刀柄，又强迫自己松开。下面的景象让他这个粗直汉子感到一阵阵心头发闷。
他再次看向身边如同石雕般静立的程昱，忍不住又低声问道。
“程先生，末将……还是觉得不妥。下面眼看就要出乱子了！咱们的兵在维持秩序，可弟兄们心里也嘀咕啊！百姓骂的不是那些粮商，连咱们官府，连主公都一起骂！这……这名声还要不要了？主公之前好不容易攒下的好名声……”
程昱的目光从下方混乱的街市收回，落在李峻焦急而困惑的脸上，依旧平静。
“李队正，稍安勿躁。名声，有实有名。实为根基，名为浮云。主公令人在城外设粥棚，每日两顿，虽稀薄，可曾中断？可曾有百姓在粥棚饿死？”
李峻一愣，摇头。
“那倒没有。粥棚那边秩序还好，虽然人多，但都能领到一口吃的。只是……光喝稀粥，终究不顶饿，也没力气啊。”
“所以，才有了以工代赈的河道工程。”
程昱接口道。
“你去河道工地看过吗？那里管饭，白粥、咸菜、杂粮饼子管饱，干得好的，还能有工钱。如今那里聚集了多少青壮？工程进度是否远超以往？”
李峻回想了一下，不得不承认。
“河道那边……人是不少，怕是有两三千了。进度确实快了很多，之前淤塞最严重的那段，都快疏浚完了。可是先生，这跟城里粮价高得吓人，百姓骂街，有什么关系？就不能直接平价卖粮，让百姓好好过日子，同时招工修河吗？非得绕这么大圈子？”
程昱罕见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让李峻理解，最终缓缓道。
“李队正，若直接平价售粮，那些囤积居奇的本地世家会如何？那些闻腥而动、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外地粮商会如何？他们会跟着平价吗？不会。
他们会联手抵制，甚至可能暗中破坏，因为他们无利可图。主公的粮食再多，能立刻填满整个徐州涌来的胃口吗？届时，粮价未必真能压住，反而可能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粮食来源无法解释，更会暴露我们的底牌。”
他指向下方那些趾高气扬的粮商。
“如今，粮价高企，利令智昏。本地世家想趁机捞最后一笔，外地粮商蜂拥而至，都以为这里是淘金之地，将手中大量的粮食汇聚于此。
他们的目光，都盯在‘暴利’二字上，反而忽略了其他。而我们，通过粥棚和以工代赈，确保了最底层百姓不饿死、有活路，稳住了根基。骂名，暂时由官府担着，这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李峻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脑袋里一团浆糊，但大概明白，程先生和主公似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眼前的乱象是故意为之。
他闷声问。
“那……这棋，什么时候下完？下面弟兄和百姓，都快撑不住了。”
程昱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
“广陵郡内，以及徐州其他各郡，有名有姓的粮商，如今到了多少？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