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高法庭的血色星空之下,原本激昂的氛围突然降至了冰点。
弥漫在空气中的悲伤,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郁,几乎凝结成了实质。妮露的啜泣声在死寂的观众席中格外清晰,那是一种感同身受的、纯粹的悲悯。
舞台上的神明,拥抱废铁取暖。
这副画面带来的后劲,远比刀剑加身的创伤更具穿透力。
叶白静静地坐在漆黑的王座上。
他看着下方那些神情复杂、许多人甚至在悄然拭泪的民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那讥讽不带温度,只余下纯粹的冰冷。
他知道,人们此刻的泪水,一部分是同情,另一部分,则是对自己过往言行的羞愧。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这一段记忆,将会彻底粉碎他们心中对“神明生活”最后一点、也是最可笑的那点美好幻想。
随着叶白指尖的轻点,光幕上的画面再次发生了剧变。
这一次,没有明亮的歌剧院,没有繁华的街道,甚至没有一丝属于枫丹的优雅与明媚。
画面呈现出一种压抑的、近乎窒息的墨绿色调。
那是一个隐藏在枫丹地底深处的、早已被废弃的炼金实验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福尔马林与铁锈混合的味道,厚重的尘埃在每一束透进来的微光中翻滚。地上冰冷的积水倒映着墙壁上摇曳的烛火,光影扭曲,让整个空间都透着一股病态的诡异。
时间,是多年前的一个雨夜。
画面中心,一个身影让所有人的心脏都骤然抽紧。
年幼且孤立无援的芙宁娜。
她正被死死地捆绑在一张冰冷的、生满铁锈的实验铁床上。
那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捆绑。
厚重的钢圈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和脚踝,冰冷的金属摩擦着娇嫩的皮肤。因为剧烈的挣扎,她的手腕处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暗红的血迹浸染了白色的衣袖。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她的身前,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那人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袍,脸上戴着一个如鸟喙般诡谲的、覆盖了半张脸的金属面具。
愚人众执行官,第二席。
“博士”。
这个名字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与恐惧。
博士的手中,正把玩着一把薄如蝉翼的手术刀。
刀刃在昏暗的烛火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森然白芒,那光芒一闪而过,映亮了他面具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笑声。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毒蛇在潮湿的草丛中蜿斥爬行,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黏腻的、令人汗毛倒竖的质感。
“伟大的水神大人,您知道吗?”
博士缓缓低下头,他欣赏着芙宁娜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那种神情让他感到愉悦。面具后的双眼闪烁着疯狂而变态的光芒,语气中透着一种对手术台上这个猎物的绝对掌控感。
“我对神明的构造,已经好奇很久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钻入芙宁娜的耳朵里。
“传闻中,神明的血脉里流淌着的是纯净的元素能量。我想看看……”
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着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如果我切开你的喉咙,流出来的,究竟是那种高贵的蓝色,还是和凡人一样廉价且庸俗的鲜红?”
这句话,让芙宁娜的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崩塌。
惊涛骇浪般的恐惧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很清楚。
她无比清楚。
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神力。她体内流淌的,就是最普通不过的、属于人类的血液。
她那所谓的“神明血脉”,在博士这种疯子的手术刀下,只要一秒钟,不,甚至不需要一秒钟,就会彻底露馅。
而这个秘密一旦暴露……
她会死。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所守护的那个、以五百年孤寂为代价的宏大“谎言”,会瞬间崩塌。
枫丹,会毁灭。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沉重得像是攻城锤,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冰冷的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内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她看着那逐渐逼近的、闪烁着白光的刀尖,脑海中疯狂地闪过无数个念头。
怎么办?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