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楼内,檀香袅袅。
那股横压当世的孤傲剑意,似乎还未从众人的心神中散去,苏煊的声音却已再度响起。
这一次,他话语中的激昂与赞叹都已沉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怀,一种仿佛看尽了千载风雪的沧桑。
他手中那柄描金折扇,“啪”的一声,轻轻合拢。
这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大厅内激起一圈无形的涟漪,将所有人从对那柄残剑的震撼中唤醒。
苏煊的目光,深邃得宛若星空。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天机楼的穹顶,穿透了无尽的时空,落在了那片名为北离的土地上。
落在那个白衣胜雪、风华绝代的男子身上。
“李长生。”
当这三个字从苏煊口中吐出,他语调中的敬意,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世人皆求长生,却不知长生之苦。”
苏煊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听客的耳中。
“帝释天活了两千年,活成了一只躲在阴沟暗影里,靠着恐惧与猜忌苟延残喘的老鼠。”
“他视众生为草芥,视情感为负累,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但李长生,不同。”
“他虽练就大椿功,拥有了近乎无穷无尽的寿元,可他的心……”
苏煊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始终是热的。”
他端起手边的清茶。
茶水尚温,白色的雾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他将茶杯凑到唇边,微微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大椿功,其名取自上古神木。”
“《逍遥游》有云: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苏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揭示天地秘辛的悠远。
“此功法,便是效仿此等天地至理。”
“每隔三十年,修炼者便要散去全身功法,洗尽铅华,返老还童一次。”
“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退化成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散功重修?
这对于任何一个武者而言,都是比死亡更可怕的酷刑!
一身修为,是多少个日夜的苦熬,多少次生死的磨砺才换来的?
怎能说散就散!
“这种轮回,是何等的孤寂?”
苏煊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叩问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
“你眼睁睁看着身边的挚友亲朋,鬓角染上风霜,脊梁渐渐弯曲,最后化为一抔黄土。”
“你眼睁睁看着曾经熟悉的街道,楼阁起,楼阁塌,沧海变成桑田。”
“而唯有你,一次又一次地从幼年走向壮年,再从壮年回到幼年,永远被困在这三十年的牢笼里。”
“你所珍视的一切,都将被时间冲刷得一干二净。”
“你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在下一个轮回中,变得面目全非。”
这番话,让天机楼内无数自诩心志坚毅的江湖豪客,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这哪里是长生?
这分明是世间最残忍的诅咒!
苏煊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