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黑暗、失重、旋转。
林幽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疯狂甩干的滚筒。四面八方传来难以抗拒的撕扯力量，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拉扯他的四肢，要将他五马分尸。耳中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轰鸣，震得他颅骨发麻。眼前是绝对的漆黑，连一丝光晕都没有。
唯有胸口一点灼烫，清晰、稳定，像风浪中唯一的浮标——是那枚黑玉环。
他憋着一口气，肺叶火辣辣地疼。他不知道自己跳进了什么鬼地方，这是水下吗？可没有水流冲刷身体的感觉，只有这恐怖的撕扯和旋转。难道那漩涡真的通向什么异空间？自己要死了吗？
就在他快要窒息、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那疯狂的旋转和撕扯感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速下坠的感觉。
“噗通！”
真实的、冰冷的水流瞬间将他吞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呛了一口水，腥涩冰凉的河水直冲鼻腔和喉咙。他手脚胡乱地扑腾，拼命向上挣扎。
“哗啦”一声，他猛地钻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冰凉的河水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他发现自己浮在一条地下暗河里，水流不算特别湍急，但冰冷刺骨。头顶是黑黢黢的岩壁，距离水面不过两三米高，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岩壁上零星分布着一些发出惨淡幽绿色荧光的苔藓，提供了极其微弱的光源，勉强能看清周围模糊的轮廓。
这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河道，不知道延伸向何方。水是暗黑色的，深不见底。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的陈旧气息。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划水和咳嗽的声响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空洞的回音。
“嬴夜？”林幽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惊慌地四下张望。只有幽绿的光映在漆黑的水面上，波光粼粼，不见人影。
难道他没跟进来？还是被卷到别处去了？
这个念头让林幽心底发寒。如果只剩他一个人在这鬼地方……
“此地。”
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从他侧后方很近的水面传来。
林幽吓了一跳，猛地扭头。只见嬴夜悄无声息地浮出水面，就在他身边不到两米的地方。他脸上的面具和墨镜还在，粗布衣服浸透了水，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高大却异常僵硬的轮廓。他浮在水里的姿态很奇怪，不像在游，更像是……被水托着，几乎没什么动作。
“你……”林幽又惊又疑，“你没事吧？刚才那是……”
“短距空间挪移，借地脉水势而成的通道。”嬴夜打断他，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更显疲惫，但依旧平稳，“不必多问。此地不宜久留，‘守陵秽’虽无法通过完整封印的‘门径’，但其气息已引动附近秽物。需尽快离开此段水道。”
林幽这才注意到，嬴夜露在水面的肩膀处，粗布衣服破开了一道口子，边缘焦黑，隐约可见下面青白色的皮肤上也有一道浅浅的、正在缓慢渗出暗沉粘液的伤痕。看来刚才抵挡那些怪物，并非真的毫发无伤。
“你受伤了！”林幽下意识道。
“无碍。小伤。”嬴夜看都没看自己的伤口，目光扫视着幽暗的水道前后，“跟紧我。此水道并非直通，内有岔路与陷阱。行差踏错，将永困于此，或葬身水底阴兽之口。”
阴兽？林幽头皮又是一麻。这鬼地方还有别的东西？
不等他再问，嬴夜已经转身，以一种略显僵直但效率奇高的方式，开始顺着水流的方向，无声地向黑暗深处“漂”去。他不是在游，更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推动他前进。
林幽不敢怠慢，连忙手脚并用，奋力划水跟上。地下河水冰冷刺骨，他身上的衣服很快吸饱了水，变得沉重不堪。背包也湿透了，背在身后沉甸甸的，好在东西都用油布额外包裹过，应该暂时无虞。短剑还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剑柄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两人一前一后，在幽绿荧光映照的黑暗水道中前行。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划水声和水流轻轻拍打岩壁的细微声响。岩壁湿滑，长满了滑腻的苔藓，那些发光的苔藓东一块西一块，像黑暗中窥视的怪眼。
越往前走，水道似乎变得越狭窄，水流也稍微急促了一些。头顶的岩壁压得更低，有时候需要低头才能通过。空气更加沉闷，那种铁锈般的陈旧气味也越发浓重。
“前面有岔路。”嬴夜忽然停下，抬手指向前方。
林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大约十几米处，水道一分为二，变成了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黑暗洞口。洞口边缘的岩石参差不齐，被水流侵蚀出怪异的形状。两条水道都深不见底，散发着同样的阴冷气息。
“走哪边？”林幽喘息着问，冰冷的河水让他体力消耗很快。
嬴夜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了那副老式圆片墨镜——在这种光线下，墨镜反而妨碍视线。面具下，那双纯黑的、没有反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两个洞口。片刻，他抬起手，用指尖沾了一点自己肩膀伤口处渗出的、暗沉粘稠的液体，然后屈指一弹。
两滴粘液分别飞向左右两个洞口。
粘液飞入左边洞口，悄无声息，仿佛被黑暗吞噬。
而飞入右边洞口的粘液，在进入黑暗的瞬间，林幽似乎看到洞口深处极暗处，有那么一刹那，闪过几丝极其微弱的、猩红色的细碎反光，快得像是错觉，同时，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腥甜的铁锈味飘了过来，但立刻又被水流冲散。
“右边。”嬴夜重新戴上墨镜，声音低沉，“左边水道死气沉滞，乃绝路，或布有歹毒水阵。右边虽有阴秽之气，然隐有活水流动之机，且……”他顿了顿，“有‘它们’残留的痕迹。虽险，却可能是正路。”
“它们？”林幽心里一紧。
“当年修筑此等密道之工匠，或后来探路者之遗骸。”嬴夜的语气毫无波澜，“跟着痕迹，或许能避开一些已知陷阱。跟紧，莫触岩壁，莫碰水中异物。”
说完，他率先漂入了右边那条幽深的水道。林幽咬了咬牙，握紧短剑，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紧随而入。
一进入右边水道，林幽立刻感觉到不同。水流明显更急了一些，水温似乎也更低，阴冷的气息如同实质，缠绕在皮肤上。岩壁上的荧光苔藓变得更少，光线更加昏暗。水道蜿蜒曲折，时宽时窄。
没漂出多远，林幽就看到了嬴夜所说的“痕迹”。
在前方拐角一处稍稍凸出水面的岩石上，卡着一具白骨。骨骼早已被水流冲刷得发白，破碎不堪，但隐约能看出是人形。骷髅头歪在一边，黑洞洞的眼窝对着来路。白骨身上还挂着几缕早已朽烂成絮状、颜色难辨的织物残片。在白骨手边不远处的岩缝里，林幽眼尖地看到，插着半截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短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