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昊目不斜视走到空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位置本就是为他预留。
对面的钟小艾微微蹙眉。
她不喜欢被打扰,尤其反感这种不打招呼就直接坐在对面的男生。
她抬起头,漂亮的眼眸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满,本以为会看到一张讨好的笑脸,或是听到老套的搭讪。
然而,郑昊压根没看她一眼,从怀里掏出黑色笔记本摊开,拔开钢笔帽,神情专注地写了起来。
这种全然的无视,反倒让钟小艾愣了一下。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钟小艾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
但一种异样的感觉,却在她心底渐渐蔓延。
对面男生写字速度很快,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富有节奏感,不像是记录笔记,反倒像是在宣泄某种情绪。
十分钟过去,郑昊依旧没有抬头。
但他写满字迹的那一页纸,趁着调整坐姿的动作,极其自然地向钟小艾的方向倾斜了十五度。
纸上字迹龙飞凤舞、苍劲有力,透着锋芒毕露的锐气。
钟小艾只是无意间扫了一眼,可仅仅这一眼,目光便再也无法移开。
纸上既无儿女情长,也无书本法条的摘抄,第一行字就令人心惊:【权力的本质具有排他性,法治面临的最终难题,并非缺少法律可依,而是监管者自身是否受到约束。】
这个观点实在太大胆。
那个年代的校园里,大部分学生还在埋头背诵法条、讨论案例分析,极少有人能从权力的底层逻辑层面,思考这类问题。
钟小艾忍不住继续往下看。
【当程序正义成为权力的挡箭牌,实质正义就成了弱者的最终归宿。汉东如今的困境,绝非一朝一夕造成的……】
越往下看,钟小艾的心跳越快。
纸上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剖开了当前法治建设中那些隐藏的问题。
有些观点,就连她那位身居高位的父亲,也只敢在家中饭桌上隐晦提及。
这个男生是谁?
他怎么会有如此深刻独到的见解?
钟小艾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终于忍不住放下手中的书,目光落在郑昊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同学。”钟小艾的声音清脆动听,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
郑昊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在心里默默数着:三、二、一。
鱼儿上钩了。
郑昊缓缓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深邃,宛如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他看着钟小艾,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是平静地问:“有事吗?”
钟小艾被这冷淡的态度弄得一愣,从小到大,还没有哪个同龄男生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指了指郑昊面前的笔记本,努力维持着矜持:“我并非有意冒犯,但刚才看到了你写的内容。你的观点很特别,只是……是不是有些过于偏激了?”
“偏激?”郑昊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在这个沉默等同于同谋的时代,保持清醒,往往会被定义为偏激。就像你手里这本《西方法律思想史》,如果它阐述的都是绝对真理,那汉东的某些角落,为何依然得不到阳光照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