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慢吞吞撕开了夜幕的边角。
清玄子坐在谷口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道袍下摆沾着露水。他没睁眼，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不是荒原惯有的呜咽，是种更沉、更齐的闷响，混着金属摩擦的细碎噪音，从东边林子的方向压过来。
像一大群披着铁甲的虫子，在爬。
怀里，黑月之匙温温的，贴着胸口那块皮肤。这暖意从后半夜就没停过，说不上来是安抚还是……馋了？他脑子里冒出个离谱的念头。这碎片最近越来越像吞月，对“有劲儿”的东西来者不拒。
“主人，”吞月扒在他膝盖上，银眼睛盯着谷外那片逐渐亮起来的灰白色，“不好吃的来了。”它鼻子抽了抽，耳朵转向声音来的方向，“好多……铁疙瘩味儿，还有……亮亮的，讨厌的亮亮。”
清玄子睁开眼，伸手把它拎起来放肩上。“亮亮的交给你，别真吃，看看就行。”
“看看……”吞月嘀咕，爪子抓住他衣领，“看看能摸一下吗？”
“不能。”
兔子耳朵耷拉下去。
那闷响声越来越近，终于，第一匹战马的脑袋从林线后头探了出来。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灰毛，银甲，胸口烙着个刺眼的太阳纹。马背上的骑士端着长枪，面甲后面看不清脸，但那股子“老子来扫地”的劲儿，隔着一里地都能闻见。
队伍像条铁灰色的蜈蚣，从林子里一节节爬出来，在谷口外展开。盾牌竖起，哐哐地撞在一起，连成一片晃眼的金属墙壁。几个穿白袍的缩在盾墙中间，开始念经——声音不高，嗡嗡的，像一群夏天烦人的苍蝇。
随着那嗡嗡声，一面灰扑扑、绣着扭曲符文的大旗，被一个壮汉扛着，插在了阵前。旗子无风自动，表面泛起一层浑浊的光晕，像隔夜的粥表面那层膜。光晕扩散开，扫过地面。
清玄子眯起眼。
光晕所过之处，他预先埋的几个“障眼符”——用废弃魔晶边角料刻的，效果跟街边戏法差不多——噗噗几声，冒了股青烟就灭了。还有两个伪装成能量波动的低阶陷阱，连响都没响，直接哑火。
盾墙后面，一个穿着更精致、铠甲肩膀铸成咆哮狮头造型的男人，抬手抹了下面甲——大概是在冷笑。亨利。“铁壁”亨利。清玄子脑子里对上了号。凯尔的情报里说这人用兵像乌龟，现在看，乌龟伸头之前，也得先拿棍子捅捅周围有没有坑。
亨利挥了下手。
盾墙开始向前挪。速度不快，一步，顿一下，再一步。前排的盾牌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后面的长枪从盾牌缝隙里伸出来，密密麻麻，像只金属刺猬在平移。
他们踩进了第一道防线。
最前面几个士兵，脚底下的枯草和浮土突然塌了。不是塌得多厉害，就脚脖子那么深的一个浅坑。但坑底插着削尖的、用火烤硬的木桩子。
惨叫。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有人崴了脚，有人脚掌被扎穿，钉在原地。整齐的盾墙立刻凹进去几块。后面的人被绊到，阵型像被石头砸中的蚁群，乱了一下。
亨利那边立刻有了反应。盾墙停住，后面有人喊话。几个士兵掏出随身带的木板——看样子是早有准备——铺在陷坑前面。队伍继续往前拱。
清玄子肩膀动了动。还行，反应不慢。他目光扫过那片被“净化”过的区域。破魔旗的光晕还在缓缓荡漾，但对那些实实在在的土坑、木桩子，屁用没有。它好像……只对“能量”敏感？或者说，只认它设定好的“敌对能量”模式？
他想起苏晴催生藤蔓时，那股子“让东西自己长”的劲儿，跟牧师们“引动外界能量”的路子好像不太一样。还有地动阵……那更像是跟大地“商量”，让它动一动。
“道长！”石磊的声音从后面山壁上一个天然石龛里传出来，压得很低，但发紧，“他们进入预设绊索区了！但……破魔旗的光晕覆盖范围比预估大，边缘的‘惊扰符文’可能触发不了！”
“不管它。”清玄子回了一句，没回头，“按原计划，等他们过半。”
他看见队伍里分出来一小队人，拿着长杆子，在前面地上戳来戳去。是在探路。有绊索被探到，扯断了，裹着毒刺藤的石头从旁边树上掉下来，砸在地上，没砸中人。
教廷的士兵们似乎松了口气，推进的速度快了一点。破魔旗的光晕让他们产生了一种错觉——除了脚下可能有的坑，别的都不足为虑。
队伍像条笨重的铁蛇，蜿蜒着，挤进了山谷入口那段相对狭窄的通道。两边是陡峭的山壁。
就是现在。
清玄子左手抬起，做了个下切的动作。
石磊那边，猛地把一根连着藤蔓的机关杆压了下去。
山壁上，被撬松了、用苏晴催生的藤蔓勉强拴着的十几块磨盘大石头，其中关键的七八块，拴着的藤蔓根部突然断裂！
不是砍断的。是苏晴留在藤蔓里的那点自然意念，在接收到石磊的机关信号后，自己“枯萎”了关键的一小段。这算魔法还是算植物自己的生理现象？清玄子觉得，那破旗子大概分不清。
石头轰隆隆滚了下来。
带着积攒了一夜的高度，带着本身的重量，像一群沉默的巨人，砸向下面那条铁灰色的蛇。
“举盾！顶住！”亨利的吼声被石头滚落的巨响盖过了一半。
盾墙下意识地向上斜举。训练有素。
但石头不是箭矢。第一块石头砸在最前面的盾牌上，哐的一声巨响，盾牌连带着后面的人直接塌了下去。石头弹了一下，继续往前滚，碾出一条血糊糊的路。
“火焰附加失效！”石磊在石龛里喊，带着点懊恼，“破魔旗削弱了符文能量，只有火星子！”
滚落的石头表面，原本该熊熊燃烧的火焰符文，只冒了几下可怜的火星，就熄灭了。但没什么影响。石头本身砸死砸伤的人，比火焰可能造成的恐慌多得多。
盾墙被砸开了好几个口子。惨叫声，马嘶声，骨头碎裂的闷响，混在一起。浑浊的破魔旗光晕剧烈晃动，那几个念经的牧师声音猛地拔高，像是在拼命维持。
亨利在阵中，头盔下的脸估计已经白了。但他没乱，而是挥舞着佩剑，指向山谷两侧。“骑兵！侧翼！给我撕开个口子！”
盾墙两侧，早已待命的二三十轻骑兵猛地冲了出来。马匹撒开蹄子，试图绕过正面滚石的死亡区域，从山谷两侧相对平缓的坡地迂回，直扑青云团队看起来最薄弱的侧后方——那片刚开垦出一点样子的田垄和工坊。
“来了。”清玄子低声说，从石头后面站了起来。
侧翼，铁莹早已等在一个狭窄的土坎后面。这地方是清玄子特意留的，像个小小的隘口，最多容两匹马并行。她左肩的绷带又渗出血，但她没管，双手握着新打的那把实心钢柄大锤，锤头拄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