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恩那只独眼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像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拖着半条肠子还要咬人的瘸腿野狗。
“杀——!!!”
他根本就没去想清玄子刚才说的那两条路。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在“丧家之犬”四个字砸下来的时候,就啪一声,断了。现在只剩下滚烫的、烧穿五脏六腑的羞愤和绝望,还有最后那点“抢到东西就能活”的疯狂念想。
他第一个扑了出去,双手举着那柄刃口缺得跟锯子似的双手大剑。身后,大概百来个跟他一样饿红了眼、或者干脆没了活路的残兵,也跟着发出乱七八糟的嚎叫,挥舞着锈矛破刀,跟着冲了上来。
那场面……
怎么说呢。铁莹歪了歪头,肩膀上的重锤都没挪一下。
冲锋的队形散得跟羊拉屎一样,东一坨西一撮。那些人脚步虚浮,面黄肌瘦,可脸上的表情又狰狞得吓人,两样凑一起,看着就特别扭。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扑向一群披甲执锐、阵型严整的猎人。
青云卫的阵型纹丝没动。弓弩手端着弩,箭搭在弦上,可手指头都没往下压。他们就那么冷冷看着这群人扑过来,眼神里连点紧张都找不着,倒像是……有点怜悯?
清玄子负手站着,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迎面扑来的喊杀声和杂乱脚步声,在他那儿好像就只是一阵有点烦人、带着土腥味的风。他甚至还侧了侧头,问了旁边石磊一句:“样本罐子没震坏吧?”
石磊正死死抱着怀里装活体金属的罐子,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赶紧低头检查,眼镜都滑到鼻尖了:“没、没坏!苏晴姐的禁锢很稳当!”
吞月从清玄子怀里探出个小脑袋,银眸子扫过那群冲过来的人影,小鼻子皱了皱,打了个小小的喷嚏:“阿嚏!臭臭的……全是饿鬼的味儿。主人,他们不好吃。”
那群人冲到离青云卫阵线大概三十步的地方,卡恩自己先觉出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
对面那几十号人,除了最前头那个红头发的女人眼睛亮了一下,其他人都跟石头雕的似的,连喘气的节奏都没变。那种沉默,比震天的喊杀更让人心里发毛,像一脚踩进深不见底的泥潭。
“停!”卡恩猛地抬手,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
冲锋的势头勉强刹住,后面那些残兵喘着粗气,菜色的脸上汗水和污垢混在一起,一道道往下淌。不少人腿肚子都在抖。
“道士!”卡恩独眼死死盯着清玄子,把手里破剑往前一指,试图把最后那点气势撑起来,“把遗迹里的东西交出来!还有那只兔子!老子……老子赏你个痛快!”
清玄子这才抬了抬眼。
目光平平地扫过卡恩,又扫过他身后那群喘得像破风箱的残兵,跟看路边几丛长了虫、碍着走道的杂草差不多。
他心里头,神识像水银一样无声无息地铺开,瞬间就把对面这群人的底子摸了个大概。
卡恩,原本摸到准圣阶的边儿,可现在饿得厉害,身子虚,实际能动用的斗气,也就比个厉害点的大地骑士巅峰强上一线,还不到三成。后面那百来个跟着冲的,斗气波动弱得像风里的蜡烛火苗,平均下来,连个正经的初级骑士都不如。更后面那些没动的,早就没战意了,就剩个空架子。
乌合之众。
清玄子心里给了定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奇怪地压过了对面所有的喘息和嘈杂:“我当是谁。”
语气里那点“恍然”,拿捏得恰到好处,足够让人火冒三丈。
“原来是莱恩侯爵麾下,那位‘忠心耿耿’的卡恩统领。”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残兵破得露出棉絮的皮甲、菜色的脸、还有手里锈迹斑斑的武器上一一掠过。
“听说阁下在主上遭难之后,不想着收拢弟兄报仇,也不找个新主子供着混口饭吃,反而领着这群忠心耿耿的部下,在荒原上……杀马吃肉,劫掠为生?”
每个字都慢,都清楚,像小刀子,不紧不慢地刮着卡恩和那些残兵早就没剩几片的颜面。
残兵堆里又是一阵骚动。有人低下头,看自己露出脚趾头的破靴子;有人无意识地攥紧了刀柄——那缠刀柄的布条都褪色了,还依稀能看出点侯爵家的徽记模样。
卡恩脸涨得发紫,独眼珠子瞪得快要爆开:“你……你找死!”
清玄子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往下说,这次目光直接钉在卡恩脸上,里头那点怜悯和更伤人的蔑视,半点没掩饰:
“看看你们。”
他抬手,指尖虚虚点过。
“盔甲破得不如乞丐,脸饿得跟坟地里爬出来似的,手里家伙锈得只能当烧火棍使。”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砸在地上:
“就凭这样一群……丧、家、之、犬。”
风好像都停了。
卡恩浑身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心里头那点遮羞布被彻底扯烂的恐慌。他身后的残兵,那点勉强撑起来的气儿,肉眼可见地泄了,几个年纪轻的,已经开始偷偷往后缩脚。
铁莹这时候咧嘴笑了。她把扛在肩上的重锤拿下来,往地上一顿。
“咚!”
闷响里,脚下那块青石地面,“咔嚓”一声,裂开好几道缝。
她扭头对清玄子说,嗓门亮得很:“道长,跟这群要饭的废啥话?俺手痒半天了。”
清玄子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急。”
他重新看向卡恩,竖起一根手指:
“现在,还是那两条路。”
“一,”声音平稳,“放下家伙,跪下认栽。跟我回青云领做苦役,干活抵罪,守我的规矩,能活命。以后说不定有条新路。”
竖起第二根手指:
“二,”他眼里那点微光冷了下去,“死不回头,接着当你的匪。”
他停了停,吐出三个字:
“皆、杀、之。”
“杀——!!!”
卡恩彻底疯了。最后那点脸皮被踩进泥里碾碎,绝望混着疯狂把他脑子里最后一点清明都吞了。他根本不管什么选择不选择,独眼里只剩下血糊糊的一片。他双手把那柄破剑举过头顶,把丹田里残存的那点斗气拼命往里灌——
剑身上泛起一层微弱的、抖抖索索的灰光。
在清玄子的感知里,那光芒代表的力道,大概……也就相当于一个半大地骑士拼死一击的水平。
可怜。
清玄子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杀光他们!抢到东西才有活路!杀啊——!”
卡恩像条真正的疯狗,拖着发虚的脚步再次冲上来!这次,只有不到五十个最死忠、或者同样饿疯了的人跟在他后面。
另外那一百多号残兵,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哐当”把手里破刀扔了,有人转身想跑,但更多的是麻木地看着,眼神空洞。
清玄子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旁边的铁莹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了。
“铁莹。”
“在!”
“擒贼,”清玄子说,“擒王。”
就四个字。
铁莹脸上狞笑猛地绽开,周身“嗡”地一下,腾起一层淡红色的、仿佛实质的气血光晕!那光晕的浓烈程度,在清玄子的感知里,瞬间飙升到了差不多三个巅峰大地骑士斗气总量叠加的地步,而且更凝实,更暴烈!
她右脚在地上猛地一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