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尔盯着脚前三尺那张纸。
纸上金线蓝线交错,像一张网——把她这些年信的东西,网在里头,越收越紧。权杖顶端的水晶光还在抖,明一下,暗一下,跟她心跳似的,乱。
她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
清玄子等了几息,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十天口粮。现在给,你们走。”
审判庭士兵们互相看看,有人手按在剑柄上,又松开。他们瞅伊莎贝尔——大人没说话,脸白得跟死人似的。
“还有,”清玄子补了一句,“回去告诉奥托,这儿没什么上古遗物,只有一群想吃饭的人。他要是不信,让他自己来看。”
伊莎贝尔终于动了。她慢慢弯腰,捡起那张纸,手指碰到纸面时,抖了一下。她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锈住了。
“粮车在后面。”她声音哑得厉害,“三十袋黑麦,二十袋豆子,够一百人吃十天。”
她顿了顿,抬头看清玄子:“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清玄子问。
“圣光技术……是抄的。”
“哦,那个。”清玄子想了想,“不算早知道,前几天才确认。学生拆了点东西,对比了下图纸,发现——”
他顿了顿,用了个挺生活的比喻:“发现你们那圣光,就像把人家精心炖了三天的老汤,舀出来兑了水,还加了一勺糖,非说是自个儿发明的甜汤。”
伊莎贝尔嘴角抽了抽,那表情像笑,又像哭。
“行了,”清玄子摆摆手,“搬粮吧。天快亮了,我还想回去睡个回笼觉。”
他说完,转身就走。肩上吞月扒着他领子,银眸子瞅着伊莎贝尔,小声嘀咕:“主人,她好像……快碎了?”
“碎不了。”清玄子说,“这种人,碎了也会用胶水粘起来,接着走。”
粮车推进山谷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三十个麻袋,堆在谷口空地上,像座小山。审判庭士兵搬完粮,默默收拢伤员——那些被活体金属黏过的、被铁荆草缠过的、被毒雾熏过的,互相搀着,一瘸一拐退出去。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还有伤员压抑的呻吟。
伊莎贝尔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牵着那匹白马,走到谷口,忽然停住,回头。
清玄子还站在那儿,道袍让晨风吹得微微飘。
“能不能……”伊莎贝尔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让我再看一眼……那个碎片。”
清玄子挑眉。
“就一眼。”伊莎贝尔说,“看完就走。”
清玄子从怀里掏出天工族碎片,托在掌心。淡蓝色的光温润地亮着,照得他手掌轮廓都柔和了。
伊莎贝尔盯着看,看了很久。然后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谢谢。”她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但里头那点东西——说不清是认命,还是别的什么——让清玄子多看了她一眼。
“不客气。”他说。
伊莎贝尔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没再回头。白马小跑起来,蹄声嘚嘚,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清玄子这才转身,对身后喊了一嗓子:“出来吧,别猫着了。”
“唰啦——”
两边石坡后头,铁莹第一个蹦出来,肩上锤子都没摘,咧着嘴就冲粮袋去了:“俺的娘!真给啊!三十袋!够吃十天了!”
她身后,五十个青云卫跟下饺子似的涌出来,一个个眼睛发绿,盯着粮袋像盯着媳妇儿。
“搬!赶紧搬!”铁莹吼,“轻点!别扯破了!阿土!带几个人去仓库清地方!苏晴!看看有没有发霉的!石磊——石磊呢?”
石磊从人群后头挤出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一边擦一边说:“在、在呢……”
“你!”铁莹一指他,“记录!每袋多重,啥成色,能出多少面!少一两我找你!”
“哦、哦……”石磊赶紧掏小本子。
场面顿时乱了。搬粮的、记账的、检查的、还有纯粹围着看热闹的,吵成一团。笑声、喊声、麻袋摩擦声,混在晨风里,把之前那点死寂冲得干干净净。
吞月从清玄子肩上跳下来,银影子一闪,精准趴在一袋刚打开的麦子上。它小鼻子耸了耸,然后整张兔子脸都亮了。
“主人!香的!麦子香!”
它说着,小爪子扒拉扒拉,从麻袋缝里勾出几粒麦子,塞嘴里,“咔嚓咔嚓”嚼,眼睛眯成缝:“嗯!甜!”
清玄子笑了,伸手把它拎回来:“急什么,晚上让铁莹烙饼,管够。”
“管够?”吞月耳朵竖起来,“真的?”
“真的。”
“那俺要吃三块!不,五块!”吞月银眸子放光,“加肉沫!”
“行,加双份。”
“主人最好了!”
这时候,亨利从人群里走过来。他手上还沾着点泥——刚才帮忙扶伤员沾的。他走到清玄子面前,站住,张了张嘴,又闭上。
清玄子看他:“有事?”
亨利沉默了几息,从怀里掏出张纸——是石磊那张圣光图纸的副本,边缘都揉皱了。
“道长,”他声音有点飘,“我……该信什么?”
清玄子没马上回答。他看了看亨利手里的纸,又看了看亨利的脸——那脸上有种空了的神情,像房子被搬光了家具,就剩四面墙。
“信这个。”清玄子说。
他伸手,从旁边一袋麦子里抓了把麦粒,摊在掌心。麦粒饱满,在晨光底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信饼能吃饱。”他说,“信伤能好。”他顿了顿,看了眼远处正指挥搬粮的铁莹、埋头记账的石磊、蹲着检查豆子的苏晴,“信身边这些人,不会从背后捅你刀子。”
亨利盯着那把麦粒,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伸手,也抓了一把,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就……这些?”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