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着磐石的赠礼，队伍不敢久留。按着灵脉图所示的“安全”路径，他们向北疾行了大半日。然而，当那片传说中的雾林如一道灰白色的巨墙横亘在前方时，所有人都知道，考验才真正开始。清玄子踩了踩脚下，泥土软得不对劲……
脚踩进泥泞里，那感觉就像有无数只冰凉滑腻的手从地底伸出来，攥着脚踝往下拽。腐骨沼泽这名儿一点没叫错，空气里那股甜得发腻、又混着东西烂透了的臭味，浓得能糊住嗓子眼，吸一口进去，肺叶子都觉得黏糊糊的。
清玄子走在队伍中间，道袍下摆早就看不出本色，糊满了黑泥，每抬一次脚都比平时费老大劲。丹田里，那颗金丹像个磕出了细纹的琉璃球，之前硬扛反噬、引导共鸣的后劲儿还没散干净，一阵阵闷钝的疼顺着经脉往上爬。他手里捏着那块青云令牌，指尖无意识地在背面摩挲——那里摸起来光滑依旧，但偶尔会渗出一丝针尖似的寒意，嗖一下钻进皮肉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鬼地方，”铁莹走在前头，一脚踢飞挡路的半截枯骨，符文锤扛在肩上，左肩旧伤让她动作有点发僵，“连块能踏实踩的地儿都找不着。教廷那帮孙子要是敢追进来，保准也够他们喝一壶。”
“他们不会轻易进沼泽。”奥托缀在队伍尾巴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封脉劲的效力让他气息萎靡，可眼神里那股子阴沉劲儿一点没减。“但他们会把所有出口都堵死，等咱们自己出去。教皇吃了那么大亏，报复只会更狠。还有‘虚空裂隙’……那不是警告，是通知。他们已经动手了。”
老狼走在最前面探路，铁链松松缠在手臂上，闻言回头瞥了一眼，没吭声。他脸上那道疤在沼泽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
吞月趴在清玄子肩头，难得有点蔫儿，小鼻子一耸一耸，对着空气里飘过的、闪着幽蓝磷光的孢子打了个小喷嚏，然后嫌弃地把脑袋往清玄子颈窝的衣领里埋。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对泥沼里偶尔冒泡、泛着金属光泽的甲虫也提不起兴趣——主要是清玄子提前警告过，这地方的虫子九成九有毒，不能乱啃。
“道长，”石磊从怀里掏出个被油纸包着的本子，又摸出截炭笔，眼镜片上全是水汽，他一边擦一边凑过来，声音里带着那种研究员发现新大陆的兴奋，“这沼泽的毒瘴浓度变化有规律！我记录了三次起伏，间隔几乎一模一样，误差超不过十分之一息！这不自然，太不自然了，像是……像是有谁在后台掐着表调控！”
“废话。”艾丽娅走在侧翼，一层极淡的银光龙气覆在体表，隔开试图沾身的湿气和毒虫。她皱着眉，龙族天生的敏锐感官让她对这环境格外膈应。“这片沼泽的毒瘴起落，比我老家钟楼报时还准。钟楼是机械造的，这儿呢？像是……有谁拧着看不见的发条。”
清玄子脚步顿了一下。
拧发条。这比喻……挺现代。放在这魔幻世界里，透着一股子不协调的诡异。他捏了捏令牌，把它举到眼前。注入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令牌正面，那片朦胧的地图光影再次浮现，在沼泽昏沉沉的光线下反而清晰了不少。
光影中心，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代表腐骨沼泽的大片污渍色块。而在沼泽西北边缘，靠近一片标着“蚀骨山脉”的阴影地方，有个小小的、发着淡青色微光的标记。标记旁边，用极其古老的云纹篆字，扭扭捏捏写着四个小字：
【灵脉山谷】。
“灵脉？”苏晴轻声开口。她走在清玄子身侧，自然魔法的微光在她指尖流转，驱散着试图靠近的微小毒虫。听到这个词，她耳后那片天工族印记微微热了一下。“那种……天然能量汇聚流淌的节点？传说里，一处灵脉就足够供养一个小型宗门百年。”
“而且是‘活体灵脉’。”清玄子补充，指尖点向地图标记旁边更小的一行注解纹路。那纹路得换个角度才能看清，跟防伪水印似的。“瞅见没？边上这圈波纹状的符号，搁《青云杂录·地舆篇》里，代表‘活体’、‘共生守护’。这山谷里有东西守着，不是死物，是活的。大概率不好惹。”
“守护兽？”铁莹来了点精神，把锤子从肩上放下，杵在泥地里，砸出个小坑，“能打不？比教廷的圣骑士咋样？”
“不好说。”清玄子摇头，“但标注用了‘凶’、‘禁’的古符。而且，‘活体灵脉’本身就稀罕。灵脉多是地气沉淀，像冻住的河。能‘活’过来，要么是年头太久成了精，要么……就是底下压了别的东西，或者被啥玩意儿寄生了。”他说着，瞥了眼肩上的吞月。兔子耳朵动了动，似乎对“活体”、“能量”这类词有了点反应，抬起脑袋，红宝石似的眼睛望向地图上那点青光，眨了眨。
“道长，你的意思是……”老狼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脸上那股子疲惫又绷紧的劲儿，“咱们得奔这儿去？”
“地图只标了这个方向有反应。”清玄子收起令牌，那点青光熄了。“令牌对别的地儿要么没反应，要么是更危险的标记。而且，‘灵脉’意味着精纯的能量环境。对咱们来说，能休整，恢复伤势，补充消耗。对石磊来说，可能能找到强化符文或者新材料的灵感。对苏晴……”他看向精灵姑娘，“自然魔法在灵脉环境里，应该跟回家差不多。”
苏晴点了点头，指尖的自然微光好像更亮了些：“我能感觉到……那个方向，确实有很庞大、很温和的生命能量在呼唤，但里头掺着一点……很尖锐的，带着警惕的东西。应该就是守护兽。”
“但也有问题。”奥托冷冷插话，他靠在一棵歪斜的、树皮往外渗黑色汁液的怪树上，喘了口气。“第一，守护兽。未知，危险。第二，教廷。他们知道咱们大致的逃跑方向，灵脉山谷能量特殊，不一定能完全掩盖咱们的踪迹，搞不好反而成了活靶子。第三，时间。从这儿到山谷，按地图比例和这破地方的走法，起码还得两天。教廷的追兵，未必给咱们两天。”
“所以，搁这儿耗着，或者乱走，就是等死？”铁莹哼了一声，锤头又敲了敲地面，溅起几点黑泥，“闯过去，说不定还有条活路。那什么守护兽，再厉害也是单个，总比面对教廷成群结队的疯狗强。我选闯。”
队伍里一个跟着老狼的、脸上带着新鲜擦伤的年轻流民，忍不住小声嘟囔：“闯……说得轻巧。那什么守护兽听着就吓人，教廷的疯子也在后头追……咱、咱们就不能找个更稳妥的地儿猫着吗？我、我家里还有……”
话没说完，铁莹一个眼神横过去，那流民立刻缩了脖子。
“猫着？”清玄子看了那流民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这沼泽就是一张正在收拢的网。猫着，就是等着被网兜住，憋死在里面。闯，是撕开个口子。你觉得哪个更‘稳妥’？”
流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狼拍了拍那流民的肩膀，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跟着走，别掉队。道长指的路，至少是条活路，不是等死的路。”
“我也觉得可以试试。”石磊扶了扶眼镜，眼神又开始放光，“灵脉环境啊！很多古符文只有在高浓度能量环境下才会显现完整纹路！而且，守护兽……如果是能量生命体或者元素共生体，它的结构本身就是绝佳的研究样本！说不定能改进‘亮亮干扰器’！”
“能量充沛的环境，对我族也有利。”艾丽娅抱着胳膊，语气还是有点硬，但说的内容是赞成的，“龙气恢复会快很多。而且，如果那守护兽真与灵脉共生，或许我能尝试沟通。龙族与高等元素生命，不是没打过交道。”
所有人都看向了清玄子。
清玄子没马上吱声。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自动过滤掉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腐味。丹田的隐痛，令牌背面的寒意，地图上的青光，奥托的警告，艾丽娅关于“发条”的嘀咕，苏晴感知到的“呼唤与警惕”，石磊记录的“规律瘴气”，还有肩头上吞月细微的、朝着灵脉方向的躁动……
信息又多又杂，像一堆散乱的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