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苏晴轻声说，“下午还得干活。”
战士嗯了一声，端着碗蹲到老匠人旁边。两人没说话，就埋头吃。吃着吃着，战士把自己碗里一块肉夹到老匠人碗里。
老匠人抬头看他。
“我……吃不了肥的。”战士说，耳朵有点红。
老匠人没戳穿，点点头，把肉吃了。
石磊那桌热闹点——他正跟几个学徒讲“简化版固土符”的刻法，手在桌上比划。一个学徒听得太入神，手里的饼掉地上了。
“老师。”学徒苦着脸，“我……”
“捡起来，拍拍土。”石磊头也不抬，“继续听。第三笔转折角度是关键，差一度，能量逸散率增加……”
学徒赶紧捡起饼，一边拍土一边伸脖子看。
铁莹端着自己那碗，坐到清玄子旁边。
清玄子正喂吞月吃菜叶子——兔子蹲在他膝盖上，小口小口嚼，银眸眯着，很享受。
“道长。”铁莹扒拉一口菜，嚼着，含糊问，“您故事里那‘足勤者’，是不是说我这种？”
清玄子乐了：“你算哪门子足勤者？你是臂强者兼半个目明者。”
“那我到底是干啥的？”
“你是……”清玄子想了想，“你是那个看见梁木歪了，会直接吼‘往左半寸’然后一脚踹正的人。”
铁莹琢磨两秒，点头：“这活儿我行。”
两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铁莹忽然压低声音：“说真的，您这法子……比我那‘锤子下去它就服’管用。”
“锤子也得用。”清玄子挠着吞月下巴，“但得看时候。心气不顺时锤子砸下去，溅起来的不是火星，是仇。”
铁莹嗯了一声，继续扒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了，您昨儿说让石磊和那大个子晚上去找您——他俩去了没？”
“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让他们回去睡觉了。”清玄子说，“该说的，白天故事里都说完了。”
铁莹愣住，随后摇摇头，笑着骂了句：“您可真行。”
下午干活，效率肉眼可见地往上窜。
战士挖土不再磨蹭，一铲子下去恨不得掘出个坑。老匠人拌灰泥，几个年轻人在旁边看，学怎么控制水和土的比例。石磊带着学徒在几处关键墙段做精细雕刻，其他地方交给工匠自由发挥——只要别差得太离谱。
奥托巡视时，看见那段只砌了三尺的墙，已经拔高到胸口了。
灰白色砖块垒得齐整，砖缝里的泥浆抹得平滑。阳光照上去，墙面上那些浅浅的符文刻痕泛着微光——虽然只是简化版，但连成一片后，隐隐有股“稳”的感觉。
像这墙不是垒出来的，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他走到清玄子身边——老道正蹲在墙基旁，手指按着砖缝，闭着眼。
“道长。”奥托说，“照这速度，十天能合拢。”
“用不了。”清玄子睁眼，站起来，“八天。”
他拍了拍手上灰，看向忙碌的人群。
那些人——曾经互相瞪眼、吵架、差点动手的人——现在配合得有点像样了。搬砖的知道给刻符文的让路，拌泥的知道问砌墙的要多少，连吞月都学会帮忙了——兔子蹲在砖堆上，看见哪块砖刻痕不对，就用爪子扒拉出来，咕一声。
虽然大部分时候它扒拉出来的都是刻得最好的那块，因为它觉得“亮亮的更好吃”。
但心意到了。
“人心齐了。”奥托轻声说。
清玄子没接话。
他看着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崭新的墙面上。那些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就像故事里那座观——梁木是谁扛的，瓦片是谁烧的，花窗是谁雕的，最后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观立在那儿。
替他们遮风挡雨。
傍晚收工时，没人喊累。
反而有种奇怪的劲儿——明明干了一天活，腰酸背痛，但眼睛里都有光。看见那段又长高一大截的墙，有人咧嘴笑，有人伸手摸，有人小声说“这他娘是咱们砌的”。
石磊最后检查了一遍关键节点的符文，确认无误后，长舒一口气。
他走到清玄子跟前，眼镜片在暮色里反着光。
“老师。”他说，“我明白了。”
“明白啥了？”
“工程……不是图纸。”石磊组织着语言，“是图纸加上人，加上……怎么说呢，加上‘怎么让图纸和人凑一块儿还不打架’。”
清玄子乐了：“这学问比符文深。”
“是。”石磊认真点头，“我学。”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还有，谢谢您。”
“谢我啥？”
“没让我真变成‘只会画图的傻子’。”石磊说完，快步走了，耳朵有点红。
清玄子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头。
铁莹凑过来：“他咋了？”
“开窍了。”清玄子说，“虽然只开了一条缝。”
“那也比全堵着强。”铁莹拍拍身上灰，“我回去打铁了，有几把工具得修——那帮小子今天使太狠，铲子都卷刃了。”
她大步离开，背影在暮色里像截铁桩子。
奥托安排完夜间警戒，也走过来。
“明日我让他们分三班。”他说，“昼夜不停，尽快合拢。”
清玄子点头，目光落在远处朦胧的山峦轮廓上。
墙起了，家有了形。
但墙外……
他想起令牌昨夜那阵刺骨的冰凉，想起东南方向那颗闪烁的星辰。
“奥托。”他忽然说。
“在。”
“巡逻范围再往外推五里。”清玄子声音很轻，“尤其东南方向。”
奥托眼神一凛：“有动静？”
“不知道。”清玄子说，“但小心点总没错。”
“明白。”
奥托转身去安排。
清玄子独自站在新砌的墙根下，手摸着冰凉粗糙的砖面。
魂已明，骨需健。
现在，墙才真正开始筑了。
吞月跳到他肩上，银眸望着远方渐暗的天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像在预警。
又像只是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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