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子赶到城墙东南角时,苏晴正蹲在那儿。
她手指按着墙根一片苔藓——昨天刚砌好的墙根,按理说苔藓不该长这么快。但那儿确实有一小片,绿得发暗,表面泛着极淡的乳白色光。
“什么时候开始的?”清玄子蹲下来。
“刚才。”苏晴没抬头,“我收拾完东西往回走,路过这儿眼角瞥见的。一开始以为是月光……但今晚没月亮。”
清玄子伸手,指尖在离苔藓一寸的地方停住。
有暖意。很弱,而且这暖意一下一下的,像在呼吸。
他闭上眼,把感知沉下去。
脚下的灵脉在流动,平缓有力。城墙的砖石、砂浆、刻在里面的符文,全串在一起,像个……管子,把地下的东西引上来。而这苔藓,正吸着墙根渗出来的那点“气”,长得飞快,还把“气”转化成了光。
清玄子睁开眼。
苏晴看着他,眼神里不是害怕,是兴奋和警惕混在一起的东西。
“它在吸收?”她问。
“嗯。”清玄子站起身,“不止它。”
他转身往聚灵炉方向走。苏晴跟上来,脚步有点急:“道长,这到底是——”
“好事。”清玄子说,脚步没停,“但好事往往最麻烦。”
聚灵炉旁,庆祝的人群还没散。几个年轻工匠围着铁莹,非要她讲当年怎么一锤子把铁砧砸裂的故事。铁莹骂骂咧咧,但嘴角咧着,讲得唾沫横飞。石磊缩在稍远的地方,抱着本子写写画画。奥托靠在对面的墙垛上,抱着胳膊,眼睛一会儿看炉子,一会儿往墙外扫。
清玄子走过去,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但铁莹的故事停了,石磊的笔停了,奥托转过了头。
“核心的,留一下。”清玄子说,“其他人,该歇的歇,该守夜的守夜。”
年轻工匠们互相看看,拍拍屁股起身,三三两两往回走。有人经过清玄子身边时低声说了句“道长辛苦”,清玄子点点头。
很快,炉子旁就剩五个人——清玄子、苏晴、铁莹、石磊、奥托。还有清玄子怀里刚探出脑袋的吞月,兔子耳朵支棱着。
“上城墙。”清玄子说。
“现在?”铁莹皱眉,“大晚上的——”
“就现在。”清玄子已经转身往阶梯走。
铁莹啧了一声,跟上去。石磊把本子往腋下一夹,小跑着追上。苏晴和奥托走在最后。
阶梯是新凿的,踩上去有碎屑往下掉。清玄子走在最前,手扶着墙。越往上走,那股“暖意”越明显——不是温度,是某种更接近“流动”的感觉。
走到墙头,风大了些。夜色把荒野吞得只剩轮廓。
清玄子转过身,面朝跟过来的四人。
“刚才苏晴发现,墙根的苔藓在发光。”他开门见山,“不是月光,是它自己发的光。”
石磊眼镜后的眼睛立刻瞪圆:“自己发光?这不合理——”
“合理。”清玄子打断他,“因为它吸收的东西,咱们之前没算进去。”
他顿了顿,看着四张表情各异的脸——铁莹的困惑,石磊的兴奋,苏晴的专注,奥托的警惕。
“从昨晚墙合拢开始,”清玄子继续说,“这片谷地里的事,变了。”
他抬起手,虚虚地在身前划了个圈。
“以前,咱们是外来户。在这儿吃饭睡觉干活,但咱们是咱们,地是地。”他手指停下,指向脚下的城墙,“现在,墙立起来了。它不光是石头,它把地下的灵脉、炉子的能量、咱们这些人干活吃饭睡觉的所有动静,全串一块儿了。”
铁莹挠头:“串一块儿……然后呢?”
“然后,”清玄子放下手,“它们自己转起来了。”
风从墙头刮过,带着夜里的凉气。炉子在下面稳稳地亮着,光晕漫上来。
石磊呼吸变急了,唰地翻开本子:“自主循环?这需要定量分析——”
“你先别算。”清玄子说,“先感受。”
石磊愣住:“感受?”
“对。”清玄子看向奥托,“你,站到那边墙垛去,往外看。用你侦察时的感觉,别用眼睛。”
奥托没问,转身走到三丈外的墙垛边,面朝墙外,闭上眼睛。几息后,他眉头皱起来。
“怎么样?”清玄子问。
“……远了。”奥托睁开眼,回头,“警戒线边缘那些模糊的动静,清楚了一点。”
清玄子点头,看向苏晴:“你呢?”
苏晴深吸一口气,手轻轻按在墙砖上。几秒后,她睫毛颤了颤。
“墙里的石头、砂浆……”她声音很轻,“它们在‘呼吸’。很慢,而且对我很亲近。”
她睁开眼,眼眶有点红:“像老朋友。”
清玄子看向铁莹。
铁莹正盯着自己刚才拍过的那块墙砖,表情古怪。她伸出手,又拍了一下——啪,闷响。
“我感觉……”她憋了半天,“这墙更扛揍了?”
清玄子笑了:“对。”
最后,他看向石磊。矮人还抱着本子,但眼镜后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清玄子。
“我刚才心里默算了一下聚灵炉的输出效率。”石磊咽了口唾沫,“能量传输损耗,理论值应该比实测值低一点。但刚才合拢后,损耗好像少了。不是一点点,是明显少了。”
“没算错。”清玄子说,“因为能量没‘损耗’,它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他走到墙边,手按在砖面上。
掌心传来清晰的、持续的暖意。一下一下,随着脚下地脉的搏动,随着身后炉子的运行,随着谷地里所有人睡着醒着的每一个瞬间,在轻轻起伏。
“咱们建的不是墙。”清玄子说,“咱们建的是个……小天地。”
他转过身,背靠着墙,面朝四人。
“城墙是壳,聚灵炉是心,地下灵脉是血,咱们这些人——”他手指划了一圈,“——是魂。壳、心、血、魂,凑齐了,它就开始自己转。”
铁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苏晴手指还贴在墙上,眼睛看着清玄子,亮得吓人。石磊本子掉地上了,没捡。奥托从墙垛边走回来,脚步很沉。
“好事。”奥托说,但语气里没喜气,“但您刚才说,好事最麻烦。”
清玄子点头。
他弯腰,捡起石磊掉的本子,拍了拍灰,递回去。石磊愣愣地接了。
“以前咱们是荒地里的一窝老鼠。”清玄子说,“猫来了,咱们躲,猫走了,咱们探头。没人特别在意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