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被撕碎的棉絮,粘在山路上。
石磊回头的时候,峡谷方向还在冒烟。不是寻常的烟,是那种把天和地搅成一锅粥的浊气,灰里透着暗红,看着就牙酸。他扶了扶眼镜——左边镜片裂了,看东西得歪着头——嘴里那股铁锈味还没散。
“石工,看路。”背清玄子的队员喘着粗气说。
“知道。”石磊转回头,脚下绊了一下。
是真知道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怀里的简易检测仪一直在震,震得他胸口发麻。那玩意儿是他用废弃零件攒的,原本打算测土壤肥力,现在屏幕上那条代表灵脉稳定度的绿线,正跟抽风似的上下跳,而且整体趋势往下掉。
更糟的是,代表“异常扩散”的红点,正从峡谷方向往外爬。
像滴在纸上的墨。
“队长。”石磊快走两步,追上前面的突击队副队长。是个老兵,左胳膊用布条吊着,脸上糊着血和泥,“那个……数据不太对。”
老兵没停脚,只侧过头:“说人话。”
“灵脉乱流在扩散。”石磊把检测仪递过去,“按这速度,最多两天……就会扫到青云领。”
老兵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喉结动了动。然后他抬手抹了把脸,血泥混在一起,更花了。
“先回去。”他说,“这事儿得道长醒。”
可清玄子还昏迷着。
两个队员轮流背他,这会儿换到年轻的那个,叫阿土,才十八,瘦得像竹竿,背人时腰弯得快折了。可谁要跟他换,他就瞪眼:“我能行!道长救过俺娘!”
石磊看着清玄子垂下来的手。那手平时总是干干净净,这会儿指甲缝里都是黑的,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抽动。每隔几息,就会有暗金色的光点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浮在空中,然后“啪”地碎掉。
像在漏气。
“石工。”阿土忽然说,“你说……道长会不会……”
“不会。”石磊打断他,推了推眼镜,“道长命硬。”
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但他得说。说了,阿土的腰好像就直了一点。
山路越来越难走。昨夜的战斗把这片地界搅得乱七八糟,树倒了一半,石头滚得到处都是。有个队员踩进泥坑,拔出来时整条腿都是黑的,那泥冒着泡,还带股腐臭味。
“操!”队员骂了一句。
老兵回头:“闭嘴,省力气。”
队伍继续走。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气声,还有伤员压抑的呻吟。石磊的检测仪又震了,他低头看,红点往前窜了一小截。
他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声音。
“趴下!”
老兵吼得嗓子都劈了。
石磊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扑,脸撞在泥里,眼镜飞出去老远。他眯着眼摸索,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耳朵里灌进金属碰撞声、闷哼声、还有那种箭扎进肉里的“噗嗤”声。
不多,就五六支箭。
从左侧林子里射出来的。
“蚀日者!”有人喊,“小股!三个人……不,四个!”
“阿土护住道长!”老兵已经拔刀冲过去了,吊着的左胳膊晃得厉害,“其他人散开!找掩体!”
石磊终于摸到眼镜,戴上,视野清晰了。他看到林子边上有四个穿黑袍的影子,没骑马,动作快得不像人——也对,蚀日者本来就不是人。他们手里拿着短弩,正往这边压。
突击队剩下还有战斗力的就七个,还都带着伤。
“石工!”阿土把清玄子放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自己也缩过去,朝他喊,“你有啥能用的不?!”
石磊脑子一片空白。他有啥?他工坊里东西多,可这回出来只带了检测仪和……和几个试验品。
他手忙脚乱翻背包,摸出三个金属球。拳头大,表面刻着符文,丑了吧唧的。
“这啥?!”阿土瞪眼。
“闪光弹……理论上。”石磊咽了口唾沫,“还没试过。”
“扔啊!”
石磊手抖。他这辈子就没打过架。他深吸一口气,闭眼,用力把球往林子里扔。
一个砸在树上,弹回来,滚到脚边。
另外两个飞进林子,没声了。
石磊:“……”
阿土:“……”
林子里的蚀日者似乎也愣了一下。
然后,那两个球炸了。
不是爆炸,是光。刺眼的白光,跟太阳掉地上似的。石磊即使闭着眼,隔着眼皮都感觉眼前一片亮红。耳朵里钻进尖锐的鸣叫,不是声音,是那种直接往脑子里钻的尖啸。
“我操……”阿土骂,“石工你他妈……”
“成功了?”石磊眯开一条缝。
林子里传来惨叫。四个蚀日者有三个捂着眼睛踉跄后退,另一个还算镇定,但动作明显慢了。老兵抓住机会,带人扑上去,刀光闪过,两个蚀日者倒地。
剩下两个转身就跑,眨眼消失在林深处。
战斗结束得比开始还快。
石磊坐在地上,看着脚边那个没炸的球,心有余悸。阿土爬过来,拍他肩膀:“行啊石工!深藏不露!”
“运气……”石磊嘟囔,把球捡回来,“触发机关得撞硬物,树上那下不够力……”
“别管了。”老兵走回来,刀上滴着黑血,“收拾一下,赶紧走。他们肯定有传讯手段,大部队来了咱们都得交代。”
队伍重新集结。又多了两个伤员,但都不致命。石磊把检测仪收好,看了眼屏幕——红点又往前窜了点。
他没吭声。
接下来两个时辰,没再遇到敌人。山路渐渐平缓,树林稀疏起来,远处能看到青云领所在的那片山谷的轮廓。
还有炊烟。
石磊鼻子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