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的手指按在那个小模型顶端，轻轻一旋。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然后——嗡。
很低沉的声音，从脚下传来。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感觉到的，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面很大的鼓。
奥托怀里的石板瞬间烫得像烙铁。他咬紧牙，没松手，感觉手心那块皮又要起泡了。
广场上，十二根愿力图腾柱同时亮起。
不是刚才那种微弱的金边光晕，是实实在在的、像液体一样流淌出来的金色光芒，从柱底往上涌，涌到顶端，然后——哗啦一下，像瀑布倒流，光从柱顶倾泻下来。
整个广场被罩在光里。
温暖的光。
奥托愣住了。他以为会疼，会像昨晚那样头疼欲裂喉咙发腥，但……没有。这光照在身上，像冬天的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舒服得他想叹气。
他看见周围的人群——那些领民，那些流民，那些刚才还在吃东西说话的人——全都抬起头，看着光。有人伸手去接，光落在手上，手心里像捧着一小团阳光。
一个老太太哭了。
没出声，就是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在金光里亮晶晶的。她怀里还抱着那个花盆，花盆里的小麦苗在这光里又长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亮。
奥托低头看石板——符文红得刺眼，烫得要命，但他自己……真不疼。
怎么回事？
他抬头，在人群里找那几个“种子”。
找到了。
东北角那个男人，刚才还在强装镇定吃东西，现在——他跪下了。不是自愿跪的，是腿软，整个人瘫在地上，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喘不过气。
他周围的人也感觉到了异样，纷纷退开。一圈空地，就他一个人跪在那儿，身上……在冒烟。
不是着火的烟，是暗绿色的，丝丝缕缕，从衣服缝里钻出来，一碰到周围的金光就“嗤”一声消失，像雪碰到烧红的铁。
人群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咋回事？！”
“那、那人怎么了？！”
“冒绿烟了！”
奥托没动。他握紧石板，眼睛继续扫。
找到了第二个——那个混在流民里的女人。她没跪，但站不住了，背靠着旗杆，整个人在抖。她也在冒烟，暗绿色的烟从她鼻孔、嘴角、耳朵眼往外冒，量不大，但持续不断。她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清玄子，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
第三个是那个老头。他没冒烟，但脸色白得像死人。他手里还端着半碗粥，碗在抖，粥洒了一身。他看着周围的金光，又看看自己，忽然把碗一扔，转身就往人群外挤。
“让开！让开！”他哑着嗓子喊。
没人让。人群全在看热闹，堵得严严实实。
老头挤不动了，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广场中央——清玄子还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老头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像哭。
然后他张开嘴，哇一声吐了。
吐出来的不是食物残渣，是暗绿色的、粘稠的液体，掉在地上“滋啦”作响，把石板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液体一碰到周围的金光，立刻蒸腾成更浓的绿烟，但烟刚起来就被金光吞没。
人群又往后退了一大圈。
现在广场上清楚多了——三个点。跪着的男人，靠旗杆的女人，还有吐了一地的老头。每个人周围都空出一片，每个人都和周围的金光格格不入，像白纸上滴了三滴墨。
奥托数了数，不对，昨晚监控的是七个“种子”，这才三个。
他继续找。
找到了第四个——是个年轻人，看着二十出头，刚才一直在帮苏晴搬东西，手脚麻利，话不多。现在他蹲在桌子边，双手抱头，肩膀在抖。他没冒烟，但脖子上青筋暴起，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看着像……虫子。
第五个是个中年妇人，站在人群最外围，本来想偷偷溜走，但被金光一照，腿软了，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胸口，脸色紫红，像憋气憋的。
第六个……
奥托眯起眼。
第六个不在人群里。在屋顶——广场西边一座仓库的屋顶，趴着个人，穿着灰色衣服，几乎和瓦片一个颜色。但现在金光太亮，照得他无所遁形。那人正拼命往下爬，动作慌乱，差点摔下去。
七个。
齐了。
奥托握石板的手松了点——烫归烫，但事情清楚了。他看向清玄子，等下一步。
清玄子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七个人在金光里挣扎、冒烟、呕吐、逃跑。看了大概十几息，然后他抬起手，对石磊做了个手势。
石磊点点头，手指在小模型上又旋了一下。
金光减弱了。
从瀑布变成溪流，从暖阳变成晨光。压力小了，那七个人喘过气来——但已经晚了。
广场上几百双眼睛都看见了。
光一弱，人群的胆子就大了。有人指着跪地的男人：“他刚才冒绿烟！”
“那老太太也冒了！”
“还有那个吐的——吐的是毒吧？！”
“离远点！别碰！”
清玄子这才动了。
他走下台子，穿过人群——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走到那个跪地的男人面前。
男人还在抖，身上绿烟已经散了，但衣服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他抬头看清玄子，眼神里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憎恨。
清玄子蹲下身，和他平视。
“难受？”清玄子问。
男人咬着牙，没说话。
清玄子点点头，起身，看向周围的人群。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大家都看到了。”清玄子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有一种光，照出丰收，照出笑脸，照出我们携手共建的家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七个人。
“也有一种人，见不得这光。因为这光照出了他们身上的脏东西——照出了他们心里真正的肮脏。”
人群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