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藏在三十步外的树影里,像块石头。
那两人没往营地走,反而穿过荒地,朝西边林子里钻。奥托打个手势,身后两名暗卫悄无声息地跟上。他自己落后一段,眼睛盯着地面——矮壮那人鞋底沾了点暗绿色的粉末,每走一步,就在落叶上留下个极淡的印子。
追踪变得很简单。
林子里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两里地,前方出现个破旧猎屋。屋里亮着微弱的油灯光,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
奥托没靠近,攀上不远处一棵老松,透过枝叶缝隙往里看。
猎屋里连刚到的俩,一共六个人。除了一开始那瘦高个和矮壮汉,还有个穿粗布衣的老头、一个面色蜡黄的青年、一个脸上有疤的妇人。以及——
一个孩子。
奥托瞳孔缩了缩。那孩子最多十岁,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脸上脏兮兮的,但脖颈处露出一小片干净的皮肤,上面有道新鲜的红痕,像被绳子勒过。
“东西都齐了?”疤脸妇人开口,声音沙哑。
矮壮汉把麻袋扔地上:“齐了。三把刀,八袋‘料’。都是按你们说的位置找的。”
瘦高个补充:“地窖里没被动过,青云领的人还没发现。”
老头蹲下身,打开麻袋,先拎出把短刃。他握住刀柄想挥一下,结果手腕一沉,刀差点脱手。
“……这么重?”
“精钢的都这样。”矮壮汉面不改色,“符文货,沉点正常。”
老头狐疑地掂了掂,还是把刀插回腰间。他又打开个小布袋,手指沾了点粉末放鼻子前闻——然后猛地打了个喷嚏。
“咳咳……这味儿够冲的。”
“腐根藤嘛,不冲没效果。”矮壮汉咧嘴笑。
疤脸妇人皱眉:“行了,别废话。刀一人一把,粉分四份,阿木和六子各带两份。明天祭典开始前,混进后厨的粮袋和汤锅里。”她顿了顿,看向墙角那孩子,“二狗,你年纪小,不起眼。到时候你揣一包粉,趁乱撒在领主席位旁边的果盘底下——记住,撒完就跑,别回头。”
那叫二狗的孩子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我娘……”
“你娘好好的。”疤脸妇人声音冷下来,“只要你把事情办成,祭典结束就让你见你娘。要是办砸了……”她没说完,但手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二狗哆嗦了一下,低下头。
窗外,奥托的呼吸极轻。
六个人。一个老头,一个青年,一个妇人,两个壮汉,一个孩子。孩子被胁迫,用的还是亲情绑架——净罪厅的老套路了。
他数清人脸,记下特征,悄无声息滑下树。两名暗卫已经在外围布好监视点,见他下来,打了个“已布控”的手势。
奥托点头,转身往回走。
得让清玄子知道——这场“投毒闹剧”背后,还绑着个孩子。
“孩子?”
清玄子听完奥托的汇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脸上光影明灭。
“嗯。十岁左右,叫二狗,脖子上有勒痕。那妇人用他娘威胁他办事。”奥托声音平平的,但清玄子听出一丝压着的火气。
“知道孩子娘在哪儿吗?”
“还没查到。但应该就在他们控制下——不然孩子不会这么听话。”
清玄子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他们为什么非要拉个孩子进来?”
奥托愣了下:“因为孩子不起眼,好混进去下毒?”
“那找个半大少年也行,何必用十岁的小孩?十岁的娃,胆子小,容易露馅,一吓就哭。”清玄子摇摇头,“他们不是图他‘好用’,是图他‘可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蒙蒙亮,再过几个时辰,丰收祭就要开始了。
“你想想,祭典上要是出了事,我们抓人,抓到一个十岁的孩子,哭着说他娘被挟持了——周围那么多流民看着,我们会怎么办?当场放人?那等于告诉所有人,青云领心软,好拿捏。不放?那就是欺负孤儿寡母,寒了人心。”
奥托脸色沉下来:“他们算准了我们会为难。”
“不止。”清玄子转过身,“那个孩子,很可能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撒的是什么东西。妇人会告诉他,这是‘让领主肚子疼一会儿的糖粉’,或者别的什么说辞。等事发,孩子哭诉,我们一查——粉里没毒,就是点泻药。到时候我们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反倒显得我们小题大做,连个被胁迫的孩子都不放过。”
他走回桌边,拎起茶壶倒了杯水,没喝,就那么端着。
“净罪厅这招,毒就毒在它不讲道理,只讲人心。他们知道我们要脸,要讲规矩,要收拢民心——所以他们专往你软肋上捅。”
奥托盯着他:“那您打算怎么办?孩子不能不管,但计划也不能停。”
“谁说要停了。”清玄子忽然笑了,“他们不是喜欢玩‘可怜牌’吗?咱们帮他们把这张牌,打得再响亮点。”
他仰头把水喝完,杯子往桌上一搁。
“奥托,天亮之后,你亲自去趟流民营地,找那些跟二狗家走得近的妇人,悄悄问问他娘的事。记着,别惊动那六个人。”
“铁莹和苏晴那边,让她们按原计划准备‘加料’的刀和粮食。祭典上,他们一定会动手。”
“至于那孩子……”清玄子顿了顿,“等他撒完‘粉’,跑出来的时候,你让吞月去‘碰巧’撞见他。兔子可爱,孩子见了不会怕。然后,带他来见我。”
奥托皱眉:“您要见他?”
“嗯。”清玄子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有些话,大人说孩子听不懂。但有些事,孩子比大人看得清。我得让他知道,他娘我们会找,但害人这事儿——不管多大年纪,做了就是做了,得认。”
他话音落下时,吞月从角落的垫子上爬起来,抖了抖毛,溜达到清玄子脚边,仰头“咕”了一声。
奥托看着这一人一兔,忽然觉得,净罪厅那帮人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他们以为清玄子是个讲规矩、要脸面的道士。
却忘了道士修心,心硬起来——比石头还冷。
“去吧。”清玄子摆摆手,“祭典前夜,咱们得把这出戏的台子,搭得结实点。毕竟……”
他笑了笑,没说完。
但奥托听懂了。
毕竟,这台上唱的,到底是谁的戏,还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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