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提昨晚的争论。没有提理念的对错。只有具体的事务，应对的策略。一种心照不宣的、冰冷的妥协。
“好。”清玄子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他敲了敲桌面，“散会。各自去准备。”他看向斥候，“传令，明日辰时，召开全体百夫长以上军官紧急军议会。我们要重新调整布防。”
众人起身。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声，衣料摩擦声。铁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奥托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门框，大步走了出去。苏晴轻声对石磊说了句什么，两人低声交谈着离开。奥托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仔细地将沙盘上几个代表敌军的小旗子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时，清玄子叫住了他。
“奥托。”
奥托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清玄子看着他的背影，缓缓说道：“名单上那八个人，监控记录，从今天起，每日晚饭后送我屋里一份。你亲自送。”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但也是……某种姿态。
奥托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微微侧过脸，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是。”
然后，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清玄子独自站在空下来的会议室里。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房间，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他按了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走到窗边。外面，领地里已经开始苏醒。炊烟从各处升起，修补城墙的号子声隐约传来，工匠坊方向响起有节奏的敲击声，那是铁莹在督促赶工。
一切似乎都在运转。为了那不知是否存在的三十八天，或者更短的时间，拼命地运转。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铁莹看奥托的眼神，苏晴那份小心翼翼，石磊的不知所措，还有奥托那身几乎要实质化的冰冷隔阂……昨夜那场交锋，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不算平静的池塘，涟漪不会那么快散去。
他只是用更大的危机，暂时压住了水面。
吞月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轻盈地跳上窗台，银色的皮毛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它蹭了蹭清玄子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清玄子揉了揉它的耳朵，低声道：“你也觉得……有点太安静了，是不是？”
吞月歪了歪头，银眸望着远处天际。
清玄子顺着它的目光看去。青云谷外，群山轮廓在晨雾中显得模糊而遥远。但在那朦胧的边界之后，似乎……隐约有不同于朝霞的、更加密集的微弱光点，在缓缓移动，如同苏醒的虫群。
不是星光。这个时辰，星光早已褪去。
他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枚仅剩的、微微发烫的龙血结晶。
三十八天。或者更短。
裂痕还在，但更沉重的车轮，已经碾到了门前。
散会后，奥托没回自己的住处，也没去监控哨点。他径直上了西面那段最陡峭的城墙，走到瞭望塔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砖，一动不动。
从这里，能清晰地看到远方联军营地连绵的轮廓，还有更远处，鹰嘴崖那如同猛禽喙部般险恶的山势。风很大，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舞，也吹散了城墙下飘来的、混杂着泥土、汗水和隐约焦糊的气味。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发麻。然后，他才缓缓地、几乎有些僵硬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油纸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缘起了毛。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融化得不成形状、颜色浑浊的糖块，粘着细小的纸屑和灰尘。
他盯着那块糖看了很久，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它粘稠的表面。昨晚清玄子问“你试过找解药吗”时，他脸上那副看白痴的表情，此刻一点也找不到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
净罪厅的毒，解药比毒药还难找。他试过。偷到的那瓶“解药”，他记得自己满怀希望地灌下去，等来的却是烧穿喉咙般的剧痛和更猛烈的毒性发作——后来才知道，那是浓缩的辣椒水混合了某种神经毒素，是净罪厅用来“惩戒”和“测试”的玩意儿。
他把糖块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油纸边缘硌着皮肤。
风里传来下方校场上工匠们吆喝的声音，铁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吼着什么，夹杂着锤子砸在金属上的脆响。生活还在继续，战斗还在准备，为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守住的明天。
而他握着这块早已不能吃的糖，站在这堵不知道能撑多久的墙上。
莉亚。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昨晚的嘶吼，没有绝望，只剩下一点冰冷的余烬。
然后，他把油纸包塞回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转身，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了下去。背依旧挺直，脚步稳定，脸上重新覆上那层冰冷的、公事公办的面具。
不远处，清玄子刚从工坊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新绘制的符文图纸。他抬头，恰好看到奥托走下城墙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清玄子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奥托刚才站立的位置，停留了片刻。
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沙尘。
他没说什么，只是捏紧了手里的图纸，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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