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请道长明示。”
清玄子把破布放在桌上，推过去。布上的兔子血迹已经干透，在油灯光下黑乎乎的。“二狗他娘死时，手里攥着这个。”
陈平看了一眼，没说话。
“孩子画的兔子。”清玄子说，“她临死前还想着孩子。”
屋里安静了几息。
陈平的手指在腿上轻轻敲了敲，很轻，像在打拍子。然后他开口：“道长，我很同情。但同情不能当证据。”
“是不行。”清玄子点头，“所以我把二狗带来了。”
门开了。
苏晴牵着二狗站在门口。孩子眼睛还肿着，脸上泪痕没干，看见屋里的人，身子往后缩了缩。苏晴蹲下，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二狗才慢慢走进来。
清玄子招手：“过来。”
二狗走到桌边，眼睛盯着桌上那块破布，嘴唇开始抖。
清玄子指着陈平：“认识他吗？”
二狗转过头，看向陈平。
陈平也在看二狗。他还是那副平静表情，但奥托注意到，陈平放在腿上的手，手指蜷起来了。
二狗看了三息。
然后他突然尖叫起来。
那声音不像孩子能发出的——尖利，撕裂，带着哭腔和恨意。他指着陈平，手指抖得厉害，嗓子劈了：“就是他！他说我不送饭就杀我娘……我送了……你们骗我！你们说会保护好我娘的！”
孩子崩溃了。
他扑上去，用拳头捶陈平，用脚踢，用牙咬。陈平没动，任他打。二狗边打边哭，话都说不利索：“他说……他说我娘要是不吃……就让我也吃……我不敢……我娘吃了……她吃了就倒了……”
苏晴冲过来抱住二狗，孩子在她怀里挣扎，哭得喘不上气。
屋里所有人都盯着陈平。
陈平脸上那层平静终于碎了。他看着二狗，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解脱？
他嘴角动了动。
奥托猛地意识到什么，扑上去：“张嘴——”
晚了。
陈平咬碎了后槽牙里的东西。他身体一僵，眼睛瞪大，鼻孔和嘴角开始渗血，黑色的血。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从椅子上滑下去，瘫在地上，抽搐。
石磊冲过来，扒开他嘴，看见碎了的毒囊。“氰化物类，”石磊声音发紧，“没救了。”
陈平还在抽搐，眼睛盯着天花板，瞳孔开始扩散。他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声音含糊，但屋里人都听清了：
“圣火……不息……”
然后头一歪，没气了。
屋里死静。
只有二狗还在哭，哭声闷在苏晴怀里，一声声的。油灯的火苗跳着，把地上尸体的影子拉长，扭曲。
奥托蹲下，检查陈平尸体。手指，袖口，衣襟——在左袖内衬缝了个暗袋，摸出个小油纸包。打开，里头是灰绿色粉末，闻着和魂凋一样。还有张折叠的纸，展开，是密文写的，石磊看了一眼就说：“通讯记录，和外界联络用的。”
纸角落里还画了张小图，标记了几个名字——二狗他娘的名字在第一个。
证据链齐了。
但人死了。
清玄子站起身，走到尸体边，低头看。陈平死时表情很怪，不是痛苦，是某种扭曲的满足感，嘴角甚至有点上扬。
“死士。”奥托说。
清玄子点头。他走回桌边，看着还在发抖的二狗，对苏晴说：“先带孩子回去。”
苏晴抱着二狗走了。
屋里剩下四个活人一具尸体。铁莹啐了一口：“便宜他了。”
“不便宜。”清玄子说，“他活着，我们可能还能挖出点东西。他死了，说明他背后的人，宁愿断这条线，也不愿冒险。”
奥托把从陈平住处搜出的东西全摊在桌上：毒理图、魂凋粉末、密文纸、标记名单。还有从尸体上摸出的几个零碎——一枚铜币，磨得发亮；一小截红绳，系了个结；还有片干枯的叶子，认不出品种。
“这些够定论了。”奥托说。
清玄子没看那些证据。他看着地上陈平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厚葬二狗他娘，按阵亡战士规格。孩子交给苏晴，以后就是她带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至于潜伏者……加大筛查力度。宁可错疑，不可放过。”
铁莹点头：“明白。”
奥托也点头，但没动。他等铁莹和石磊都出去了，才走到清玄子身边，低声说：“道长，那个哑巴……指甲缝里的皮屑，比对结果出来了。”
清玄子看他。
“不是陈平的。”奥托说，“也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人。”
意思是，至少还有一个。
清玄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冷意。“继续查。”他说，“把陈平接触过的所有人，最近三个月和他有过交集的人，全部列出来。一个一个过。”
奥托应声，转身要走。
“奥托。”清玄子叫住他。
奥托回头。
“你说，他们为什么这么拼。”清玄子看着地上尸体，“死都不怕，就为了毒死一个普通妇人？”
奥托想了想：“可能是为了警告。也可能是为了制造混乱，让我们内部猜疑。”
“或者两者都是。”清玄子说，“但我觉得不止。”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天快亮了，东边天际泛出鱼肚白，远处营地还有零星火光。风吹进来，带着晨雾的湿气。
“你看，这就是净罪厅。”清玄子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他们用亲情胁迫孩子，用毒药杀害母亲，用死亡恐吓生者。而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的每一次卑劣，都成为我们更加坚定的理由。”
奥托沉默。
清玄子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奥托看见他握在窗框上的手，指节发白。
“去吧。”清玄子说，“天亮了，还有更多事要做。”
奥托点头，退出屋子。
清玄子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吞月不知什么时候跳上窗台，蹭了蹭他手背。他抬手揉了揉兔子耳朵，兔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远处传来鸡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人，永远看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清玄子关上门，吹熄油灯，屋里暗下来。只有晨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条。他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摊着石磊的愿力数据记录，旁边放着那块血画兔子的破布。
烛火早就灭了。
但影子还在墙上，被晨光拉得长长的，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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