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角草料堆旁，奥托亲自安装核心噪音装置。符文回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如同沉睡的毒蛇。远处营火闪烁，巡逻脚步声渐近。
奥托的手指在最后一块符文金属片的边缘摩挲了一下。冰凉的触感，表面那些扭来扭去的线条——据石磊说这叫“能量回路”——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一层哑光，不仔细看真会以为是块破铁皮。他把金属片贴着草料堆最底下那捆的缝隙塞进去，指尖轻轻一推，“嗒”一声轻响，卡住了。
成了。
他收回手，手心里有点潮。不是怕，是……妈的，这活干得太顺了，顺得他心里发毛。在净罪厅那会儿，每次出任务前都得拜神，流程繁琐得要命，但那种仪式感反而让人踏实。现在呢？一个道士给的护身符在胸口发烫，几个矮人鼓捣出来的铁片片就能把联军大营搅翻天。这世界是不是哪里不对？
远处传来换岗的口令声，含含糊糊的，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奥托缩回阴影里，背靠着粗糙的草料捆。干草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混着一股子马粪和尘土味儿。他耳朵竖着，听脚步声——两个，往火堆那边去了，接替了之前那两个烤火的倒霉蛋。
时间差不多了。
他摸出怀里那个巴掌大的铜盘，上面刻着更复杂的纹路，中间有个凹槽。石磊管这叫“主控触发盘”，说只要把这玩意儿激活，埋在附近那十几组符文陷阱就能按设定好的顺序炸开。奥托当时问：“顺序有啥用？”石磊推了推眼镜，那镜片厚得跟酒瓶底似的：“能量波动叠加效应，道长说的，具体原理我还在算，反正效果是……嗯，更吵，更亮，持续时间更长。”
更吵，更亮。
奥托舔了舔嘴唇，舌尖底下那颗药丸的凉意还没散尽。他想起清玄子把铜盘递给他时的表情。那道士脸色还是白，但眼睛里有点别的东西，像……像小时候他爹带他去打猎，蹲在林子边等鹿出现时的那种眼神。平静，专注，还有点猎人特有的冷酷。
“奥托，”清玄子当时说，“动静闹大点。但人，尽量全带回来。”
尽量。
奥托把铜盘翻过来，手指按在背面某个特定位置，轻轻一旋。细微的“咔哒”声，像锁头弹开。铜盘中心的凹槽里，一丝极淡的青金色光晕浮出来，闪了两下，又暗下去。
激活了。现在只要等所有人都撤回预定集合点，他再把这玩意儿启动，今晚的“炮仗”就算点着了。
他刚要把铜盘收好，老疤从左边阴影里溜了过来，动作轻得像只猫，完全看不出这货平时走路跺得地面咚咚响。
“头儿，我那边搞定了。”老疤压低声音，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三组，全埋在木材垛底下，保准一炸满天星。”
奥托点头，正要说话，右边木根也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个……水囊？
“你干嘛呢？”老疤瞪眼。
“捡的。”木根晃了晃水囊，里头传出液体晃荡的声音，“就扔在草料堆边上，闻着像酒。那群当兵的，守夜还喝酒，活该挨炸。”
奥托皱眉：“扔了。”
“啊？头儿，这可是好——”
“扔了。”奥托重复，语气没变，但木根脖子一缩，赶紧把水囊塞进旁边一个空木桶里。
“撤。”奥托打了个手势，示意往预定撤离路线走。三个人弓着腰，贴着草料堆和木材垛之间的缝隙往回挪。护身符的温度一直很稳定，那种温和的暖意，像……像怀里揣了个温过的鸡蛋。这比喻有点蠢，但奥托一时想不出更好的。
他们绕过一堆散落的麻袋，眼看就要进入那片相对开阔、通向集合点的下坡路，走在最前面的老疤突然刹住脚，抬手握拳。
奥托立刻蹲下，木根差点撞他背上。
老疤慢慢转过头，脸上表情有点怪。他指了指前方十几步外，一棵半枯的老树底下。
奥托眯起眼。
树底下靠着个人。穿着联军制式的皮甲，头盔歪在一边，怀里抱着杆长矛。脑袋一点一点，胸口起伏均匀——睡着了。打呼噜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是个哨兵。单独一个，离岗了？偷懒？还是喝多了溜出来睡？
奥托脑子飞快转。绕过去？可以，但得从更开阔的侧面走，风险大。等他醒？谁知道这货睡到什么时候。万一他们撤到一半他醒了，一嗓子喊出来……
老疤凑过来，嘴唇几乎没动，气声钻进奥托耳朵：“头儿，做掉？”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干净利落。
木根没吭声，但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短刀。
奥托盯着那个打盹的哨兵。很年轻，借着月光能看清下巴上还没蓄起来的绒毛。睡相不太安稳，眉头皱着，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梦话，听不清。
做掉。这是最稳妥的。净罪厅教的，潜入任务里发现落单目标，优先清除，避免后患。他过去干过不少次，刀抹脖子，或者扭断颈椎，快得很，几乎没感觉。
他手指扣在短刀柄上。刀柄裹着防滑的皮条，摩挲着掌心。
胸口护身符的温度，好像……高了一点？不确定，也许是错觉。
清玄子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尽量全带回来。”
还有那句没说完整的：“我需要……”
奥托忽然想起下午出城前，清玄子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的眼神。不是看他们，是看更远处，联军大营的方向。那眼神里有种东西，奥托在净罪厅那些狂热信徒眼里从没见过。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清醒。好像他看到的不是黑压压的敌军，而是别的什么更麻烦的东西。
“头儿？”老疤催促，声音更低了，“再不动手，换岗的该过来了。”
奥托吐了口气。
他摇头。幅度很小，但老疤和木根都看见了。
老疤眼睛瞪大，那表情像在说“你疯了？”。
奥托没解释，打了个手势：打晕，绑了，藏起来。
老疤脸皮抽了抽，但没再问。他朝木根使了个眼色，两人像两道影子般滑过去。奥托留在原地警戒，耳朵听着四周动静，眼睛却不由自主瞥向老树底下。
木根绕到哨兵侧后方，老疤正面逼近。哨兵还在睡，浑然不觉。
老疤抬起手，握拳，指关节凸起——这是净罪厅捕俘术里标准的击晕手法，敲后颈特定位置，力道够能晕几个时辰，力道掌握不好可能直接打死。
奥托看见老疤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