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停了。
不是敌人停了,是营区那边终于发现不对劲——他们射中的是自己人。
死寂。
比刚才更可怕的死寂。
然后,卡尔听见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哭,是好几个人,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有受伤的士兵在哭,也有没受伤但崩溃了的。
老兵慢慢坐起来,吐掉嘴里的泥。
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营区方向那片混乱的火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走吧。”
“去、去哪?”卡尔声音发颤。
“回去。”老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还巡逻个屁。”
六个人互相搀扶着往回走。那个中箭的士兵走不动,两个人架着他。每走一步,他肩上的血就滴一滴,在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回到营区时,天边已经泛白了。
但黎明前的这段天色最暗,暗得像是要把所有人都吞进去。
营区一片狼藉。那辆板车还倒在原地,麦子已经被踩进泥里,看不见了。几个帐篷被箭射穿了,布帘耷拉着,像死了的鸟翅膀。
受伤的人被抬到一边,那个低级圣职者正在那儿忙活。
圣职者很年轻,看起来不比卡尔大多少。他穿着白色的袍子,但袍子下摆已经沾满了泥和血,脏得看不出本色。他跪在一个伤员旁边,双手按在伤口上,嘴里念念有词。
有微弱的白光从他掌心渗出来。
但太弱了,像风里的蜡烛,随时会灭。
伤员的血还在流。
圣职者的额头全是汗,手在抖。他反复念着祷文,声音越来越急,但白光还是那么弱。
最后他停下来,双手垂下,肩膀垮了。
“对不起,”他对着那个已经昏迷的伤员说,“我……我的神力不够了。”
没人怪他。
周围的人只是看着,眼神空洞。
卡尔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半块没舍得吃的硬面饼——这是他昨天中午省下来的,一直贴身放着,没被水泡。
饼已经硬得像石头了。
他放进嘴里咬,牙齿硌得生疼,半天才啃下来一小块。他慢慢嚼,嚼了很久,才混着口水咽下去。
老兵坐到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个扁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递给卡尔。
卡尔接过,也灌了一口。
劣质麦酒,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谢谢。”他把酒壶还回去。
老兵没接话,只是看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灰白色。
“头儿,”卡尔小声问,“咱们……能赢吗?”
老兵沉默了很久。
久到卡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兵说:“赢?什么叫赢?”
“把青云领打下来……”
“打下来然后呢?”老兵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死一半人,伤一半人,剩下那一小半踩着尸体进城,抢点东西,然后回家——这叫赢?”
卡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打了二十年仗,”老兵又灌了口酒,“从北境打到南疆,跟着三个领主,打过兽人,打过叛军,打过强盗。每次都说‘赢了就好了’,‘打完这仗就回家’。”
他笑了,笑声干得像在咳。
“我回家了三次。第一次回去,娘死了。第二次回去,老婆跟人跑了。第三次回去,儿子不认我,说‘你不是我爹,我爹早死了’。”
酒壶空了。
老兵把它扔进泥里。
“所以别问我能不能赢。”他站起来,膝盖又发出咔哒一声,“活着就算赢。活到明天早上,就算赢。”
他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摇摇晃晃,像个随时会散架的稻草人。
卡尔坐在原地,捏着手里那半块硬饼。
天彻底亮了。
朝阳从东边爬上来,光先是金的,然后变红,红得像血,洒在营区这片狼藉上。帐篷的破布、倒地的板车、散落的武器、还有那些盖着布的尸体——全被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远处,青云领的城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安静得像座坟。
昨晚那些爆炸、噪音、箭雨,全都停了。停得突然,停得干脆,好像那些折磨了他们一整夜的东西从来没存在过。
但营区里没人欢呼。
没人说“他们终于停了”。
所有人只是呆呆地坐着、站着、躺着,像一群被玩坏了的木偶。
卡尔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但至少能走了。
他走到那个低级圣职者身边。圣职者还跪在那儿,对着已经断气的伤员低声祷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大人,”卡尔说,“您去休息吧。”
圣职者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
他看起来太年轻了,年轻得不该穿着这身沾满血污的圣袍。
“我……”他张了张嘴,“我没能救他。”
“不是您的错。”卡尔说。
“是我的错。”圣职者低下头,“如果我更虔诚,如果我修行更刻苦,神力就不会耗尽,我就能……”
他说不下去了。
卡尔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好默默走开。
他回到自己那个小帐篷——帐篷已经被踩塌了半边,布顶耷拉下来,像张哭丧的脸。他钻进去,在乱七八糟的铺盖里翻找,想找件干衣服换。
然后他摸到了那个平安符。
娘塞给他的,用红布缝的小三角,里面装着庙里求来的香灰。娘说贴身戴着,能保平安。
符已经湿透了,红布褪了色,香灰漏出来,在手心里糊成一团黑泥。
卡尔看着手心这摊东西,看了很久。
最后他小心地把符外面的泥擦掉,重新塞回怀里贴着胸口的地方。
湿的,冷的。
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