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塔充能完毕的嗡鸣声从城墙方向传来,闷闷的,像头被铁链拴着的巨兽在打鼾,听得人心里头跟着发颤。
奥托摘掉沾着泥和不知道谁的血的皮质手套,指节那儿磨得快透了,冷风一吹,冻得有点木。他把手套胡乱塞进腰间那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挎包。后头跟着的五个人也差不多德行,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挂着彩——不重,都是擦伤。
瘦高个走在旁边,把嘴里嚼了半天的草根吐了,唾沫星子差点溅奥托靴子上。“头儿,这趟亏了。”他声音压得低,带着股没好气的劲儿,“绕了大半天,就弄死仨放哨的,油皮都没蹭破几张。石磊给的那几个‘宝贝疙瘩’,埋是埋了,谁知道能响几个。”
“让你发财来了?”奥托没回头,眼睛像篦子似的扫着路两边。倒塌的拒马横七竖八,烧了一半的旗子耷拉着,几具敌兵尸体已经开始僵了,姿势别扭地蜷着。他在找东西,出发前石磊硬塞过来的几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片,灰扑扑的,说是能“逮着周围的能量动静”,让一定记得回收。那矮子说起他的玩意儿眼睛就放光,也不管别人听不听得懂。
瘦高个碰了个钉子,嘿嘿干笑两声,不吭气了。其他几个队员也闷着,只有靴子踩过碎石和烂泥的噗嗤声,还有皮甲摩擦的窸窣响。
走到一顶塌了半边、烧出个大窟窿的帐篷边上,奥托停下了。帐篷布焦黑卷曲,风一过,簌簌往下掉灰。他记得有个金属片就埋在靠帐篷柱那头的烂泥里。
他蹲下身,手直接插进还有点温乎的灰烬和湿泥里头摸。指尖先碰到个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半块烧得变了形的徽章,上面刻的家族纹样糊成一团,看不清了。他随手往后一扔,徽章在石头上磕出当啷一声轻响。
继续摸。
这回指尖触到个冰凉、边缘有点割手的小玩意儿。捏出来,借着傍晚最后那点昏昏沉沉的光,是那个金属片,沾满了泥。他用还算干净的袖子内衬擦了擦,金属片露出点黯淡的反光,上面刻的符文线条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他把它塞进怀里一个专门的小皮袋,里头已经有好几个了,撞在一起叮叮轻响。
就在他准备直起身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帐篷那片最浓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像风吹破布。
因为根本没风。
奥托按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声地曲起,指尖碰到了后腰短刀冰凉刀柄上缠绕的防滑皮绳。他没立刻抽刀,身子只是几不可察地侧了侧,让那点微弱的天光能勉强溜进阴影里。
不是破布。
是个人。
穿着联军那种制式的硬皮甲,胸口那块凹下去好大一片,皮甲裂开的口子里,亚麻衬衣浸透了暗红的血,颜色深得发黑。是个年轻小子,看脸恐怕连二十都没有,下巴光溜溜的,没几根胡子。他侧躺在烂泥和灰烬里,一条腿扭成个不自然的角度,估计是断了。眼睛半睁着,没焦点,空茫茫地对着帐篷顶的破洞,嘴里随着微弱的呼吸,往外冒带着血沫子的气,发出“嗬……嗬……”的声音,轻得像破风箱。
活不成了。
奥托脑子里这个判断跳出来,没用上一秒。这种伤,胸口都塌了,就算现在立马抬回青云领,扔到苏晴那姑娘面前,她也只能摇头。内脏指定烂了。
他松开抵着刀柄的手指,准备站起来走人。战场上这种快断气的人他见得太多,早就木了。刚开始那会儿还会有点别捏,后来就剩一片空白。同情心?那东西早不知道丢在哪个死人堆里,跟着一起烂掉了。
可就在他重心刚提起,膝盖还没打直的刹那,那小子怀里“啪嗒”掉出个东西。
是个粗亚麻布缝的小袋子,脏得看不出本色,但奇异地没沾上血。袋口没系紧,掉出来两样东西——一卷用细麻绳草草捆着的羊皮纸,还有个巴掌大的小木牌,木头糙得很,边角都没磨圆,上面用拙劣的刀法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什么乡下地方信的山神土地。
羊皮纸散开了一角。
奥托本来已经移开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硬生生又钉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了纸上露出的字。
不是军官下达命令的那种规整文书,也不是地图。那字写得歪七扭八,大的大,小的小,用的墨水也劣,洇开了好些地方。但开头那两个字,他看清楚了:
“吾儿:”
就俩字。
奥托觉得自己的脚底板好像突然被冻在了地上,那股寒意顺着腿爬上来。他盯着那卷羊皮纸,脑子里空了一瞬。很多年前,他好像也有过这么一卷差不多丑的字,压在行李最底下,后来在某次玩命逃窜的路上,不知道丢哪个泥坑里了。
鬼使神差地,他弯下腰,捡起了那卷羊皮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