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
奥托小队像是滴进墨里的水,悄无声息地滑过联军外围哨塔的阴影。炮击留下的焦土和浓烟帮了大忙,空气里那股呛人的焦糊味盖过了他们身上微弱的皮革和金属气息。偶尔有零星的火把光从营地边缘晃过,照亮几张疲惫又紧绷的脸——那些低阶步兵抱着长矛打瞌睡,或者盯着黑暗处发呆,眼珠子转得都比平时慢半拍。
不对劲。奥托伏在一截烧黑的树干后面,眼睛扫过最近的一处哨岗。两个守卫站在那,站得笔直,但眼神……空洞。不是困的那种空洞,是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个壳子在那杵着。其中一个嘴角还挂着点没擦干净的食物残渣,自己好像完全没感觉。
他打了个极简单的手势。身后,那个矮壮汉子——外号“墩子”——像块会移动的石头,贴着地面匍匐过去,手里攥着块浸了药液的厚布。快到哨岗时,他停下,等了等。一阵夜风吹过,火把噼啪响了一声,光晃了晃。就在光暗交替的那一刹那,墩子动了,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厚布准确地捂住靠外那个守卫的口鼻。守卫身体一软,还没倒,就被墩子架住,轻轻放倒在阴影里。
另一个守卫居然没反应。依旧直挺挺站着,眼睛望着前方,对同伴倒下视若无睹。
瘦子——叫“竹竿”——从另一边摸上去,如法炮制。第二个守卫也软倒下去。
太容易了。容易得让人心里发毛。
奥托没耽搁,手势一挥,小队继续向前。他们绕开主要的营帐区,专挑帐篷阴影和堆放辎重的角落走。越靠近中军,那种诡异的“呆滞”感越明显。巡逻队倒是还有,但步伐僵硬,队形松散,反应迟钝得不像话。有两次他们几乎要撞上,都是靠提前丢出石磊给的那些小铁疙瘩——扔出去滚到巡逻队脚下,“噗”一声冒出大股呛人的、带着点圣光碎屑的浓烟,那队士兵就停在烟雾里咳嗽,茫然四顾,等烟散了,又继续机械地往前走,好像刚才只是踩了个水坑。
“队长,”竹竿凑到奥托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这帮人……中邪了?”
奥托没说话。中邪?可能。但更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他想起清玄子提过的“魂凋”,想起那些被控制的刺客。可这是整整一支军队的外围!如果连普通士兵都被这样控制……
中军大帐就在前面了。比别的帐篷大出三倍不止,厚重的帆布上绘着繁复的贵族纹章,帐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灯火通明。帐外站着四名守卫,不再是普通步兵,而是身披亮银色胸甲、头盔带羽饰的圣光守卫。他们倒是没打瞌睡,站得笔直,手按在剑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
但奥托注意到,他们的“锐利”有点……过头了。像是只接受了“必须警惕前方”的命令,对两侧和身后的动静,反应明显慢了一线。而且,他们的眼神深处,同样缺乏活人应有的那种灵动和……生气。
“老办法,”奥托低声说,“墩子,左边两个。竹竿,右边。我进去。‘哑巴’,盯住外围,有情况发信号。”
被叫做“哑巴”的是那个一直闭着眼的队员,闻言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耳朵动了动,整个人像融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墩子和竹竿摸了出去。这次难度大点,圣光守卫不是那些呆滞的步兵。但他们选了个巧妙的角度,从帐篷侧后方的阴影里接近,那里光线最暗,也是守卫视线死角的交汇处。两人手里拿的不再是药布,而是涂了强力麻痹毒素的吹针。
轻微的“嗤嗤”两声,几乎被夜风掩盖。四名守卫几乎同时身体一僵,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嗬”声,然后缓缓软倒,被墩子和竹竿迅速拖到帐篷后的阴影里放好。
奥托等了三个呼吸。没异常。他像一缕真正的影子,滑到帐门边,匕首尖端挑开门帘的一角,侧身闪了进去。
帐内灯火更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昂贵香料和……某种更沉闷、更难形容的气味。有点像……陈旧的血,但又混着防腐的草药味,还有一丝丝极淡的、金属被长时间加热后冷却的微腥。
大帐中央铺着厚厚的地毯,一张巨大的橡木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深紫色的贵族长袍,绣着金线,领口别着硕大的宝石胸针。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甚至带着点久居上位的威严。手放在桌面上,指节粗大,皮肤松弛,有老人斑。这就是资料里描述的,西境大公麾下最得力的将领,卡洛斯·冯·埃拉尔德侯爵。
他睁着眼睛,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张巨大的、画满了线条和标记的羊皮地图。眼神专注,眉头微皱,像是在思考某个复杂的战术问题。
但奥托的血,在踏进帐篷的第三步时,就凉了半截。
没有呼吸声。这么近的距离,以他的耳力,绝对能听到一个活人平稳或急促的呼吸。但侯爵坐在那里,胸口没有丝毫起伏。一点都没有。
还有那股味道……香料太浓了,浓得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而那底下透出来的、陈腐的血和药草味,此刻清晰得刺鼻。
奥托没动。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匕首反握在手里,眼睛死死盯着侯爵。侯爵依旧“看”着地图,连眼珠都没转一下。过了足足十息,侯爵的手……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食指在地图的某个位置上点了点,然后又停住。动作僵硬,迟缓,像是生锈的傀儡在被无形的线牵着做动作。
奥托慢慢直起身,一步步走过去。靴子踩在地毯上,没声音。他走到桌子侧面,离侯爵只有三步远。从这个角度,他看得更清楚。侯爵的皮肤在明亮的灯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过于均匀的蜡黄色,缺少活人皮肤应有的细微血色和温度变化。脖颈处,衣领上方,似乎有一点……极不自然的微微隆起。
他绕到侯爵身后。
后脑勺,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但就在发际线往下一点,衣领掩盖的地方,奥托看到了一点暗绿色的、晶体状的边缘,紧紧贴着皮肤,甚至像是……嵌了进去。
他伸出手,指尖在离那晶体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没碰到,但已经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但冰冷诡异的能量波动,从那里散发出来。和他之前接触过的“魂凋”有点像,但又更复杂,更……精密。
深吸一口气,奥托的匕首换到正手,用刀尖极其小心地,挑开了侯爵后颈的衣领。
暗绿色的晶体完整地露了出来。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深深嵌在颈椎上方的皮肉里,边缘甚至和周围的皮肤组织有细微的融合生长痕迹。晶体内部,有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幽光在缓缓流转。
不是装饰。不是纹身。
这是……某种控制器。终极版本的“信念波”发生器?
奥托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侯爵早就死了。不知道死了多久。坐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被精心保存(或者说处理)过的尸体,通过后颈这个晶体,被远程操控着,扮演着“联军统帅”的角色。
真正的指挥官,在别处。可能很远,可能很近。通过这个傀儡,操控着外面数万大军,包括那些眼神空洞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