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子将三枚龙血结晶握在手心,滚烫的温度灼烧着皮肤。
烫。
不是那种摸到热水赶紧缩手的烫,是那种烫劲儿钻过皮肉,顺着骨头缝往里爬,一直爬到肩膀还在往里渗的烫。像有人在他手里塞了三块刚出炉的铁锭,还是烧得通红、冒着青烟的那种。
他吸了口气,没松手。
金丹在丹田里抽了一下——不是平时运转时那种温吞吞的流转,是像口破钟被人从里面用锤子砸,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晃。裂缝的位置传来清晰的撕裂感,像有人拿了把钝刀子,正沿着那道缝慢慢地、慢慢地割。
“死道友不死贫道。”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话是师父教的,意思是遇到事儿先顾自己,别逞能。
但他现在干的,就是最逞能的事儿。
石磊在监测仪前面,眼镜歪了都没顾上扶,手指在符文板上敲得啪啪响。屏幕上代表清玄子金丹状态的那条线,正以一种很陡的角度往下掉——不是衰竭那种慢慢掉,是像有人一刀把线砍断了似的。
“道长……”石磊喉咙动了动,声音发干,“能量共鸣开始建立了……但你的金丹读数……不太对劲。裂缝活跃度在飙升,再这么下去……”
“闭嘴。”清玄子眼睛还闭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数你的数。”
石磊闭嘴了。
但他眼睛没离开屏幕。屏幕上除了那条往下掉的线,还有另外三条——代表旧神殿、古井、老橡树三个节点的污染进度条,正在稳步上涨。古井那条涨得最快,已经过了六成。
没时间了。
清玄子握结晶的手又紧了一分。
疼。
疼得他眼前发黑,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但他没松手,反而开始运转道韵——不是平时那种云淡风轻、像水波纹一样散开的道韵。是……像把烧开的油锅直接往身上倒,炸出来的那种滚烫的、带着焦味的东西。
它们从他每个毛孔往外挤。
挤出来的时候还带着血丝——不是真的血,是金丹裂缝里渗出来的金色光点,混在道韵里,看着像血。金色的道韵丝线像烧红的铁丝,从他身上一根根往外冒,在空气里延伸,发出“滋滋”的轻响,像煎肉。
苏晴站在工坊中央,双手按在胸前那枚“同心符文”上,手指有点抖。
符文是烫的。
不是清玄子手里龙血结晶那种要烧穿人的烫,是……像冬天捂在怀里的暖手炉,热乎乎的,还有点让人想哭。
她看了眼清玄子。
那穷酸道士还闭着眼,但脸上已经开始渗血——眼睛、鼻子、耳朵、嘴巴,细细的血线像虫子一样爬出来,在脸上画出乱七八糟的道道。他握着结晶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苏晴吸了口气,闭眼,开始唱。
不是平时说话那种声音,是一种很轻、很缓的调子,像风吹过树叶,又像溪水流过石头缝。精灵语,古老的、她娘教她的那种,据说能和自然之灵说话。
“醒来……”她唱,声音像羽毛,“还记得吗……”
工坊外面,巷战还没停。
一个年轻士兵缩在断墙后面,弩箭用光了,手里就剩半截断矛。对面三个黑锋骑士正在逼近,盔甲碰撞的声音哐哐响,像催命符。
他突然觉得胸口一热。
低头看,那枚清玄子发下来的、他一直觉得没什么用的“同心符文”,正在发亮。很微弱的光,像萤火虫,在沾满血污和灰土的胸甲上,显得格外扎眼。
然后他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苏晴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想起……你们想守护的东西。”
年轻士兵愣了下。
守护的东西?
他脑子里空白了一秒,然后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离家那天,娘塞给他的两块干粮,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说“饿了就吃”。他嫌重,路上扔了一块。现在想想,娘当时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出来。
干粮早吃完了,油纸也不知道丢哪儿了。
但娘包干粮时那个动作,还有她手指上那道洗不掉的、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茧子印,突然就冒出来了,清晰得像昨天刚见过。
胸口符文的光,亮了一点点。
从萤火虫,变成了蜡烛头。
工坊里,石磊盯着监测仪,眼睛越瞪越大。
屏幕上,代表领地内“同心符文”激活状态的光点地图,突然跳了一下。
一个光点,在西南角的废墟位置,亮了起来。
很微弱,像风一吹就会灭。
但它是亮的。
“有了……”石磊喉咙动了动,手指在符文板上飞快操作,把那个光点的能量读数提取出来,“情绪波动特征……是正面的。温暖、眷恋……还有一点愧疚。是愿力碎片,干净的。”
清玄子没说话。
他嘴里的血味更浓了。
金丹裂缝又扩大了一点——他感觉到的,不是看见的,是那种从身体深处传来的、细碎的、但清晰的碎裂声,像瓷器被掰开,在他脑子里响。
但他手里龙血结晶融化的速度,加快了。
金色的液体像不要钱似的从他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滋滋”地烧出一个个小坑。结晶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更刺眼的金光。
“呃……”
清玄子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他睁开眼睛。
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都有点散。但他看向苏晴,点了点头。
“继续。”他嘶哑道,“别停。”
苏晴咬住嘴唇,嘴唇咬出血。但她声音没停,吟唱声反而更高了,带着哭腔,但更用力。
第二个光点,在城墙根亮起。
第三个,在烧塌的民宅里。
第四个,第五个……
吞月蹲在清玄子脚边,银色的毛炸开一小圈。
它仰头看着清玄子,银眸里倒映着那张满是血的脸。看了一会儿,它用脑袋轻轻顶了顶清玄子的腿,喉咙里发出那种极低的、像呜咽的咕噜声。
清玄子低头看了它一眼,想笑,没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