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莹将老狼从残骸中拖出时，他只剩微弱气息。她红着眼对医护兵吼：“救活他！不然老娘把你们都锤进墙里当砖！”
吼声在弥漫着尘土和血腥味的缺口处炸开。几个医护兵脸都白了，手忙脚乱把老狼往担架上抬。那身铠甲碎得和血肉黏在一块，往下滴着暗红的液体。铁莹松手站直，胸口旧伤疤跟着呼吸一抽一抽地疼。她没看周围，抄起靠在断墙边的锤子，转身就朝冒烟的缺口走。
“堵上！”她嗓子哑得像砂纸在磨，“能动的都过来！木头、石头、尸体……他妈什么都行！给老娘把这儿堵严实了！”
还站着的、喘气的、胳膊腿没断的，都动了起来。没人说话，只有粗重喘息和拖拽重物的摩擦声。城墙根那片扇形的焦土还在冒烟，空气里一股子肉烧糊了混铁锈的怪味。几个新兵搬着半截房梁经过，脚下一滑摔进黑乎乎黏了吧唧的东西里，爬起来就吐。
吐完了，抹抹嘴，继续搬。
铁莹咬着后槽牙，指挥人把能找着的破烂——断裂的弩车架子、塌了一半的门板、从敌尸身上扒拉下来烧变形的盾牌——全往那十米宽的豁口里填。她亲自动手，用锤柄撬，用脚踹，把一块半人高的墙砖硬生生楔进缝隙里。汗水混着不知道谁的血，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眨都不眨。
“铁姐，”旁边一个脸上糊满灰的小队长凑过来，声音发颤，“南边垛口那边好像还有动静，是不是……”
“留一队人盯着！”铁莹打断他，“其他人，都来这儿！快点！”
那缺口像一张咧开的、淌着黑血的嘴，怎么填都嫌不够。临时垒起来的工事歪歪扭扭，风一吹就晃。但好歹，暂时是把那黑色的口子给掩上了。堵在最前面的，是几具还穿着黑锋重甲的尸体，堆在那，像一堆扭曲的、冰冷的垃圾。
铁莹退后两步，拄着锤子喘气。胸口那团火还在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疼。她抬头，看着那段刚刚修补过、此刻又添新伤的城墙。裂痕像蛛网一样从缺口往外蔓延，不少地方已经开始往下掉渣。
“头儿！”又一个兵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只剩俩眼珠子转，“石磊大人那边传话，问这边……这边顶不顶得住？能量监测显示联军那帮孙子在重新集结，可能……”
“顶不住也得顶！”铁莹吼回去，“告诉他，让他的炮塔赶紧他妈冷却！下一波来了，还得靠那玩意儿！”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老狼怎么样？”
那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送、送医护所了，苏姑娘在……”
“知道了。”铁莹摆摆手，打断他。她不想听后面的话。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刚堵上的、还散发着余温和血腥的破烂工事，望向城墙里面。
视野里，是更深的混乱。
医护所——其实就是几顶拼在一起、被烟熏得发黑的帐篷，外加旁边一栋塌了半边屋顶的石屋——已经挤得满满当当。门口不断有担架抬进去，抬出来的少。呻吟声，压抑的痛呼声，还有军医嘶哑的命令声，混成一片沉甸甸的、让人透不过气的背景音。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金疮药和某种植物根茎捣烂后的苦涩气味。
铁莹站了几秒，把锤子往地上一顿，迈步走过去。
帐篷里光线昏暗，几盏符文灯勉强维持着照明，光晕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和药粉。地上铺着草席，上面躺满了人。有的还在微弱地呻吟，有的已经一动不动，脸上盖着块破布。几个浑身是血的医护兵穿梭其间，手脚麻利，但眼神都有点木。
苏晴就在靠里的一张临时拼起来的木板床边上。
老狼躺在上面，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胸口缠着的厚厚绷带已经被暗红色浸透了一大片，还在慢慢往外洇。苏晴背对着门口，弯着腰，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泛着微绿光芒的银针，正小心翼翼地往老狼脖颈侧面某个位置刺入。她的动作很稳，但铁莹看到她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弦。
铁莹没进去，就靠在门框上。粗粝的木刺硌着她的背甲。她看着苏晴。
那精灵混血的姑娘，平常总是温温柔柔的，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现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只有那双专注的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手里的针，盯着老狼胸口那微不可察的起伏。
她捻动银针，指尖萦绕着极其微弱的、带着生命气息的绿色光晕。那光晕顺着针，一点点渗进去。老狼灰败的脸色，似乎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恢复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生气。
然后，苏晴拔出针。她盯着老狼的脸看了几秒，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地探了探他的鼻息。
手指停在那里，很久没动。
帐篷里别的伤员还在哼唧，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士兵疼得直抽气，旁边的医护兵低声安慰。但这些声音，好像突然离得很远。
铁莹看到苏晴的肩膀，很轻微地，塌下去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