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几乎没怎么动，只是手腕一翻，就稳稳地接住了。入手微沉，比他自己那套淬毒匕首要重一些，重心极稳。当他的手掌完全握住那浸满汗渍和磨损痕迹的皮绳缠柄时，匕首内部镌刻的符文似乎被触动了，传来一阵轻微的、如同心跳般的共鸣感，顺着掌心蔓延上来。
他低头，仔细端详。
破甲符文。还是高阶的。匕身材料也特殊，不是寻常钢铁。更重要的是，这匕首……有故事。那污渍，那磨损，还有皮绳上每一个细微的毛糙处，都透着股身经百战的粗粝感。
这是私藏货。而且是铁莹自己的，用了很久的私藏货。
奥托抬起头，看向铁莹。
铁莹已经转开了脸，正指着弩机跟工匠说着什么，好像刚才扔匕首的不是她。但她的侧脸线条绷得有点紧。
“以前缴获的，”她背对着奥托，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我私藏了。比你那套破烂强点。”
这话说得，跟她的人一样，又硬又糙，没什么修饰。
奥托没说什么谢谢之类的废话。他将新匕首插进了自己腰侧装备带一个空着的皮鞘里——尺寸竟然正好。然后，他解下自己原来那套擦拭得锃亮、但明显材质普通许多的淬毒匕首，用一块软布仔细包好，塞进了随身的行囊。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但旧的，也没丢。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几步外的铁莹能勉强听见。
“我查到……”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净罪者’小队里，有一个人。是我妹妹当年的……教官。”
铁莹正跟工匠说话的背影，猛地一僵。
她没有回头，但肩膀明显绷紧了，扛在肩上的锤子柄，被她手指捏得咯吱轻响。
奥托继续道，语气还是那副冰冷的调子，听不出仇恨，也听不出激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会亲手处理。但不是在现在，不是在影响任务的时候。”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仇要报，人得杀。但优先级，得排在大局之后。
铁莹沉默了大概有三四秒。这时间在战场上，足够死好几次。然后，她哼了一声，声音依旧硬邦邦的：“随你。别耽误正事就行。”
她迈步，似乎打算继续去检查弩机，但脚刚抬起来，又顿住了。她还是没回头，背对着奥托，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随意口吻，补了一句：
“对了，抢修炮塔那会儿，有工匠私下抱怨‘早知道炮塔这么厉害，早点用就不会死那么多人’……这话传得有点快，有点刻意。”
奥托眼神一凛。
昨晚炮战，今早才过去多久？这种带着明显埋怨和挑动情绪的怪话，就像瘟疫一样在疲惫不堪的工坊区蔓延开了？太快了，而且时机掐得太准——正是大家最累、最怕、也最迷茫的时候。
“内奸？”他问，声音更冷。
铁莹：“可能。你那边也留点心。”
说完，她真的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向另一堆待修的器械，很快就传来了她粗声粗气的指挥声和工匠们唯唯诺诺的应和。
奥托站在原地，手无意识地抚摸着新匕首粗糙的皮绳柄。那小块暗红色的污渍蹭着指尖，有点磨人，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实在。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一阵轻微的扑翅声。
一只羽毛凌乱、腿上绑着细小铜管的云隼，穿过工坊区上空混杂的烟雾，一个俯冲，精准地落在了奥托伸出的手臂皮护套上。它显得很疲惫，咕咕低叫着，用喙啄了啄腿上的铜管。
奥托快速解下铜管，拧开，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小条薄皮纸。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用特殊密文写就的字迹，眼神瞬间凝住了。
信上内容很短，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
“‘棺椁’守卫增至三倍，确认有高阶天使能量反应驻留……但发现一条疑似废弃的古代地下水道，可能绕过外围圣光结界。急需一个懂地质或古老建筑结构的人协助判断可行性及风险。——‘灰影’”
灰影，是他手下那个最擅长潜入和地形侦查的队员的代号。“增至三倍”、“高阶天使能量”、“古代地下水道”……每一个词都意味着风险与机遇以最极端的方式并存。灰影用了“急需”，还点名要“懂地质或古老建筑结构”的人，说明那条水道绝非寻常路径，可能布满未知的古老陷阱或结构隐患，但也可能是敌人防御网上一个意想不到的、致命的漏洞。
奥托将密信紧紧攥在手心，薄皮纸坚韧的边缘几乎要嵌入他的掌纹。他抬头，先是看向铁莹离去的方向——那个懂地质、对西南地下暗河熟悉的“老赵头”，铁莹之前提过，腿被塌方砸伤了，现在不知道能不能用，或者，还有没有其他可用之人。随即，他的目光又投向清玄子“养伤”的静室方向——这条情报，无论意味着机会还是陷阱，都必须立刻上报，由道长定夺。
西南的“棺椁”像个不断增生的毒瘤，内部可能有内奸在散播瓦解人心的毒言，而此刻，一条不知通往生路还是更深渊的古老水道，却在阴影中悄然浮现。
奥托将密信仔细折好，塞进怀里，贴身放好。腰间，那把崭新的、带着铁莹体温和战场印记的匕首沉甸甸地贴着身侧，那粗糙的皮绳触感时刻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一切——那无声的捐赠，那直接的赠予，那心照不宣的信任。
他没有立刻冲向静室，也没有马上去找铁莹追问老赵头的具体情况。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最后扫过老周那顶此刻异常安静、仿佛藏着巨大宝藏的帐篷，然后转身，迈步，身影迅速而坚定地汇入工坊区更加嘈杂、却也更加真实与忙碌的晨光之中。
他前进的方向，正是清玄子所在的指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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