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的意识……不像人那么清楚明白。更像一团混着原始本能、古老血脉和碎记忆的雾。苏晴的感知探进去，像在浓雾里深一脚浅一脚，只能偶尔碰到点冰凉的碎片——
冷得要死的雪地……撕咬……血味儿……然后就是光，刺眼的光，讨厌的光……
苏晴额头开始冒汗。
她咬紧牙，自然之力加把劲。清玄子的道念也引得更强些，像雾夜里一盏小风灯，在迷蒙蒙里照出条模糊的路。
吞月的身体突然绷紧了。
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巨大的、石头垒的金字塔……暗绿色的光从每道缝里往外冒……祭坛面上，那些刻上去的符文在扭，像活的虫……然后是天上的光，炽白炽白的，像烧化的铁水一样浇下来，浇在祭坛上……
苏晴呼吸一滞。
她“看”得更清楚了——那圣光不是在净化，是在“打铁”。一次一次，浇灌。每浇一次，祭坛就更亮一分，那些符文的纹路就更深一分，整个东西就变得更……更“实在”。
而祭坛透出的感觉……
饿。
纯粹的、冰凉的饿。像个空了千百年的肚子，想吞掉所有靠近的东西——能量、命，还有……情绪？对，是情绪，强烈的怕、怒、绝望，它好像更喜欢。
吞月对这气息的反应是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怕和恶心。苏晴通过链接被这情绪冲了一下，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她强行压住，指甲掐进手心，继续“看”。
画片又变了——祭坛最顶上，一个很淡很淡的影子正在成形。形状……像把钥匙？很大，轮廓模糊，但每浇一次光，它就清楚一点点。
突然，吞月像被烫着一样，猛地甩头。
银眼睛里的画片碎了。链接断了。
苏晴闷哼一声，向后踉跄两步，眼前发黑，额头上的汗直接滴下来。
“苏晴！”铁莹一步跨过来扶住她。
苏晴摆摆手，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勉强站稳。她看向铁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手指快速在铁莹手背上划了几下——事先约好的简单符文，代表要紧消息。
铁莹眼神一凛。
她点点头，扶着苏晴在凳子上坐下，转身快步出去。几秒后回来，手里多了块巴掌大的薄石板，上头刻着发光的纹。她手指在上面飞快移动，把苏晴划的那几个符文意思对应着写上去，加了密，然后手指一按。
石板微光一闪，消息送出去了。
目标：通过那缕道念，传给里面躺着的那位。
清玄子“收”到了。
他躺着继续装死，但意识里已经把那些信息飞快过了一遍：棺椁在动，在被搞，圣光是柴，目标是做把钥匙。吞月怕它怕得要死，说明这玩意儿威胁不是一般大。而且……它还在变强。
正琢磨着，另一道消息顺着道念过来了。
奥托那边来的。
铁莹腰间的玉佩又微微发烫，她低头看了眼随身带着的另一块小石板——和奥托那组配对的。上面浮现出几行细小的光字，只看一眼，铁莹瞳孔就缩紧了。
信息很短：【外围抓到加密的魂凋波动，频率和强度对得上‘净罪者’小队的远程联络。他们收到消息了，在观望。最快今夜，最迟明晚，会动手。】
病房里一片死寂。
铁莹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捏得小石板边“嘎吱”响。
苏晴也看到了，脸色又白一层，手不自觉地抓紧衣角。
吞月好像也觉出不对，耳朵竖得笔直，银眼睛望向窗外西南边，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但满是警告的咕噜声，背上银毛微微蓬开。
清玄子意识里转得飞快。
他“重伤”的消息撒出去了，鱼儿（净罪者小队，可能还有内奸后面的人）闻到味儿了，有反应了。他们在看，在试探，在等最好的时机。
最快今晚，最迟明晚。
时间很紧。
他们这边，网已经张好了，就等猎物撞进来。
问题是——猎物会全信吗？会有别的岔子吗？会……来不止一拨吗？
清玄子把这些念头按下。
箭在弦上。
他借着那缕道念，在铁莹握着小石板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两个字。
铁莹感觉到那微不可察的触感，立刻明白。她吸口气，重重点头。
转身出去，开始在走廊里低声布置。几个兵被悄无声息地调了位置，墙角几个不起眼的符文亮了又灭，外围几个暗哨的角度变了变。
一切都在静悄悄中进行。
像一张网，在暗处慢慢地、慢慢地收紧。
夜，彻底沉了。
工坊区的灯火比往常稀疏，只有冶炼炉、符文工坊几个要紧地方还亮着光。大部分地方陷进黑暗，焦黑的废墟影子在夜里蹲着，像一群怪物。
风声时有时无，吹过破窗户和断墙的窟窿，呜呜响，听着瘆人。
病房外，铁莹抱着战锤，靠着门框“闭目养神”。但她的耳朵一直没歇着，听着走廊尽头换岗时那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听着远处工匠区隐约的叮当声，听着风声……以及，任何不该有的动静。
她的手指头，从头到尾离锤柄只有一寸远。
病房里，苏晴已经回去了——她得去盯几个关键符文节点的最后检查。走之前，她给清玄子“喂”了药（大部分药汁顺着清玄子微微开启的嘴角，都流到了预先藏在枕下的吸水布囊里），又摸了摸吞月的头，小声说：“看好他。”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清玄子……和吞月。
吞月没睡。
它趴在清玄子枕边，银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两点微光，像两颗小小的冰珠子。耳朵时不时转一下，听着里里外外的动静。偶尔，它会扭头看看清玄子，用鼻子蹭蹭他的脸，像是在问：喂，还活着吧？
清玄子躺在黑暗里，意识清醒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那缕道念连成的网，细细罩着病房周围这一圈。他能“感觉”到铁莹在门外假装放松但肌肉绷得死紧的样子，能“捕捉”到更远处石磊实验室里符文仪器运转时那极弱的嗡鸣，能“隐约触及”工坊区外围，奥托和他那队人像石头一样融在夜色里的静默等待。
时间一点点磨过去。
子时了。
四下里静得吓人，连风声都停了。
就在这时——
清玄子那缕道念的“边儿”，碰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对劲的“涟漪”。
不是风吹的，不是小动物跑的，也不是任何正常该有的动静。那感觉……像是很稠的液体，被什么极薄极快的东西划过，然后水面又马上合拢，几乎不留痕迹。
来了。
他意识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病房外，铁莹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一条细缝，瞳孔缩紧，握锤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吞月也感觉到了，它缓缓站起身，四只爪子稳稳抓在床上，银色的毛发微微蓬开，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得几乎不存在、但满是威胁的呼噜声。
清玄子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脸上哪还有半点病容，眼神清明冷静，像冬夜里的寒星。
他抬起没被压着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吞月毛茸茸的脑袋，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紧挨着的吞月能勉强听见：
“客人……该到了。”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工坊区的阴影仿佛拥有了生命，开始缓缓流动、汇聚。几道彻底与黑暗融为一体、连呼吸和心跳都近乎消失的身影，如同最顶级的幽灵，滑过围墙，避开所有明暗哨的感知，精准地向着清玄子所在的静室方向，无声合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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