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箭”敢死队的召集,没有动员,只有沉默的报名。
成员多是重伤未愈的老兵和自知生存无望的志愿者。他们唯一的装备,是涂抹了高度浓缩“逆圣光”毒素的箭头与刀刃。
铁莹走进临时伤兵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收尸的。
帐篷里弥漫着血腥味、草药味,还有伤口腐烂的甜腥气。二十几张简易床铺上躺满了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睁着眼睛盯着帐篷顶,眼神空洞。
医护官是个中年女人,脸上皱纹很深,手上全是老茧和药渍。她正在给一个腹部缠满绷带的士兵换药,动作很轻,但士兵还是疼得直抽气。
“铁姐。”医护官看见铁莹,点了点头,没停手。
铁莹站在帐篷口,没往里走。她看着那些伤员,脑子里过了一遍清玄子的话——“尽量挑自愿的”。
自愿。她心想。这他妈哪来的自愿。
“道长说,”铁莹开口,声音不高,但帐篷里所有人都能听见,“要组个敢死队。用魂凋武器,近身捅鸟人。去了,九成九回不来。”
她顿了顿。
“要自愿的。”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腹部受伤的士兵先开口。他叫赵老四,铁莹认识,老兵油子,平时最爱吹牛说当年在边境怎么一打三。现在他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但眼睛还亮。
“铁姐,”赵老四说,声音嘶哑,“算我一个。”
医护官手停了,看着他:“你肚子上这口子还没合——”
“合不上了。”赵老四打断她,咧嘴笑,笑得难看,“肠子都流出来过,塞回去的。我知道,活不了几天了。”
他看向铁莹:“右手还能挥刀。让我去,换一个鸟人,值。”
铁莹没说话。她盯着赵老四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医护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继续给他换药。
旁边床铺上,一个年轻士兵挣扎着想坐起来。他腿断了,用木板夹着,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我……我也去。”他说,声音很小,还有点抖。
铁莹看他:“你叫什么?”
“小、小陈。”年轻士兵说,“第三小队的。我这条腿……好不了了。大夫说就算好了,也瘸。那还不如……还不如换一个。”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但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铁莹想起之前城墙上的战斗,有个不要命的小子抱着陶罐冲进天使堆里,拉响引信前回头喊了一句“娘,儿子不孝”。后来她清点尸体,没找到全的。
可能就是这小子。
“行。”铁莹说。
她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就一个字。
小陈愣了愣,然后重重点头,躺回去,盯着帐篷顶,不说话了。
消息像水渗进沙土一样,在残存的阵地间悄悄传开。
没有广播,没有通告,只是几个还能走动的伤员互相搀扶着,挨个帐篷、挨个掩体低声说:“铁姐在挑人,用魂凋,近身,去了回不来。自愿的去东边墙角。”
就这一句。
然后有人沉默地爬起来,有人继续躺着。
铁莹走到东边墙角时,那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都是熟面孔。
一个脸上有烧伤的工匠,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匠。他手里还攥着把刻符文的锉刀,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我懂符文。”王匠看见铁莹,直接说,“能给武器做最后校准。保证捅进去的时候,毒素释放效率最高。”
铁莹看着他脸上的烧伤——那是工坊区爆炸时留下的,皮肉翻卷,左眼几乎睁不开。
“你眼睛——”
“右眼还能看。”王匠说,“够了。”
铁莹点头。
又一个人走过来,是个瘦高个,铁莹记得他叫阿水,是个猎户出身的神箭手。现在他左臂齐肘断了,用脏布裹着,还在渗血。
“我右手还能拉弓。”阿水说,“近距离,三十步内,保证中。”
“魂凋箭会挥发,”铁莹说,“你拉弓的时候可能自己就先中毒。”
阿水咧嘴:“那更好。我死了,箭上的毒说不定还能多毒死个鸟人。”
铁莹不说话了。
人慢慢多起来。
有在上一轮炮击中失去所有家人的年轻士兵,眼神空洞,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有被圣光灼伤半边身子的老兵,皮肤焦黑,一动就掉渣,但腰板挺得笔直。
有后勤队的老伙夫,五十多了,说“我做饭不好吃,但力气还有,能帮你们扛装备”。
一共二十三个人。
铁莹看着他们,挨个看过去,想把每张脸记住。但她发现自己记不住——脸上全是血、灰、烧伤、疲惫,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从怀里掏出个破本子,一支炭笔。
“登记。”她说,“名字,原属队伍。”
她蹲下,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等着。
第一个是赵老四。他走过来,蹲下,铁莹把炭笔递给他。赵老四右手接过,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握住。他在本子上写——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
“赵……老四。”他边写边念,“原属……城防军……第二队。”
写完,他把笔还给铁莹,站起来,退到一边。
第二个是小陈。他腿断了,是旁边人扶过来的。他接过笔,手也抖,写得更慢。
“陈……小树。”他写,“第三……小队。”
写错了一个字,他涂掉,重写。本子上留下一团黑疙瘩。
铁莹看着,没催。
轮到王匠时,他没接笔。
“我不识字。”他说,“你帮我写。王铁柱,工坊区符文组。”
铁莹抬头看他:“真名?”
“真名。”王匠说,“很久没人叫了。”
铁莹在本子上工整地写下“王铁柱”三个字。
阿水过来,用剩下的右手写字,虽然别扭,但字迹居然挺工整。
“周水生,”他写,“猎户队。”
二十三个人,登记了快半个时辰。
每个人写名字时,铁莹都看着他们的手——有的缺指头,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抖得写不成字。但她没帮忙,就等着。
登记完,她合上本子,站起来。
“今晚,”她说,“装备和训练。地点等通知。”
她顿了顿,看着这些人的眼睛。
“现在解散。该处理私事的处理,该写遗书的写。别留遗憾。”
她说得平淡,像在交代明天吃什么。
没人说话。
人群沉默地散开。赵老四回伤兵营,小陈被人搀着走,王匠回工坊区废墟继续扒拉还能用的工具,阿水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用剩下的手磨箭。
铁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