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北平城的天,毫无征兆地变了。
法币的币值,没有任何缓冲,如同雪崩一般,断崖式下跌。
昨天还能买一头牛的钱,今天只能买一袋米。
今天还能买一袋米的钱,明天就只够买一块豆腐。
黑市上,一块银光闪闪的大洋,可以换到一摞一摞、厚得能砸死人的法币。银行门口挤满了绝望的人群,店铺纷纷关门拒收,曾经代表着财富的纸币,一夜之间变成了废纸。
街头巷尾,充斥着人们的哭喊与咒骂,为了一点点粮食打得头破血流的场面,随处可见。
马瘸子亲眼目睹了这场触目惊心的金融灾难。
他站在街角,看着一个穿着体面的教书先生,抱着一捆毫无用处的法币,跪在米店老板面前嚎啕大哭,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僵了。
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几块银元,那是他听从陈耀的吩咐,用所有积蓄换来的。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当他再次站在陈耀面前时,那份敬畏已经彻底升华。那不再是对一个有钱东家的尊敬,而是一种凡人仰望未卜先知的神明时,发自灵魂深处的崇拜与战栗。
陈耀看出了他神情中的巨变,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趁热打铁。
“瘸子叔,我需要一个绝对可靠、嘴严实、力气大的人,帮我‘收货’。”
陈耀的语气平静,却让马瘸子神经一紧。
“收货”两个字,从陈耀嘴里说出来,绝不简单。
“这个人选,必须是你最信任的。”
马瘸子的脑海里立刻闪过一个身影。
“耀儿,有!”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外甥,从乡下接来的,叫李福。人……人有点笨,话也说不利索,别人都喊他‘闷葫芦’。”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他为人忠厚老实,一根筋,俺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除了说话慢点,别的毛病一概没有,绝对忠诚!”
“把他叫来。”
陈耀的回答简洁明了。
很快,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年轻人被马瘸子领了进来。他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裤,手脚都显得有些无处安放,低着头,拘谨地站在一旁。
他不敢看陈耀,只是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对舅舅和这位传说中的小东家的敬重与紧张。
“抬起头。”
陈耀的声音响起。
那个叫李福的年轻人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目光正好与陈耀对上。
陈耀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清澈但缺少灵气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狡黠与算计,只有纯粹的紧张和质朴。
“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能问。能做到吗?”
这是第一句话。
李福的嘴唇动了动,脸因为急于回答而涨得有些红,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能……能!”
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如果有人用枪指着你的头,逼你说出院子里的事,你怎么办?”
这是第二句话。
李福的身体站得更直了,他那双近乎木讷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一股倔强的光。他似乎想说很多,但最终只化为三个字。
“死……也不说!”
陈耀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份活,干了,就一辈子都不能反悔。想好了吗?”
这是第三句话。
李福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沉闷而用力的音节。
“嗯!”
三句话问完。
陈耀的手在桌上轻轻一拍。
“好,就他了。”
“从今天起,让他住进大栅栏的院子,负责看家,接收我所有需要收的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