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中那股名为“豪情”的东西还在升腾,陈耀的目光却已然穿透了琉璃厂的喧嚣,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学生。
这个身份,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完美的伪装。
1948年的春天,北平城内暗流汹涌,人心浮动。但对于陈耀这样的有准备者,这恰恰是加速布局的绝佳时机。
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够让他光明正大地观察、学习、融入这个新时代,同时又能完美隐匿自己所有秘密的身份。
乡野气息浓厚的铁柱宫小学,首先被他排除。
那里的环境太简单,接触不到他需要的信息和人脉。
他的目标,是东交民巷小学。
那里曾是使馆区的腹地,即便现在时局变换,依旧是达官显贵、洋人买办、新晋权贵们为子女择校的首选。师资力量,尤其是西学教育,冠绝北平。
更重要的是,那里是一个顶级的圈子。
一个能让他近距离观察未来几十年风云人物们少年时代的圈子。
十岁的年纪,报名小学一年级。
这个念头本身就带着一种荒诞感。
东交民巷小学的校长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旧书和柠檬味抛光蜡混合的气息。
校长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学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上穿着得体的西装三件套,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从海外带回来的严谨与刻板。
他正审视着手里的报名表,眉头紧锁。
“陈先生,”校长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令郎……陈耀,十岁?”
他的语气客气,但每一个字都透着质疑。
“没错。”陈耀淡淡回应。
“恕我直言,这个年纪,已经超出了我们一年级的招生范围。而且,您提出的要求,是直接参加毕业考核?”校长的声音里,警惕的意味愈发浓重,“这不符合教学规律,也未免太过……儿戏了。我必须对学校的每一个学生负责。”
陈耀没有辩解。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位满腹经纶的校长,向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办公桌前,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态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他才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校长先生,”他的声音清澈而沉稳,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反而有一种成年人的自信,“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与其浪费时间讨论我的年纪,不如用事实说话。”
他的目光直接,不带一丝闪躲。
“请您考核。”
四个字,掷地有声。
校长愣住了。他见过无数家长,有卑躬屈膝的,有盛气凌人的,却从未见过一个十岁的孩子,用这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向他提出要求。
这不像是一个孩子,更像是一个前来谈判的对手。
巨大的反差感,让校长的警惕心提到了顶点。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好。”
一场临时的、堪称史无前例的联合考核,在半小时后开始了。
一间空旷的教室里,三位老师和校长本人,组成了考官团。
第一个是国文老师,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眼神里带着旧文人的傲气。他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高年级的国文课本,翻到一篇诘屈牙的古文。
“就这篇,《岳阳楼记》,背给我听听。”
他将书递给陈耀,嘴角带着一丝考验的轻慢。
陈耀接过书,目光在书页上迅速扫过,仅仅一遍。
然后,他将书合上,还给了老先生。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他的声音响起,吐字清晰,抑扬顿挫。不仅仅是一字不差,那股“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磅礴气韵,竟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国文老师脸上的轻慢瞬间凝固,变成了愕然,最后化为一片空白。
这……这是【过目不忘】!
不,这已经超越了记忆的范畴,这是一种近乎恐怖的领悟力!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第二位考官站了出来。
那是一位穿着牧师袍的西洋传教士,胸前挂着十字架,负责教授英文。他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用一口流利的伦敦腔问道:
“年轻人,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想来我们学校学习吗?”
陈耀转过身,同样用标准流利的英文回答:
“因为知识是唯一能够跨越时间与阶级的桥梁。而这所学校,是北平城里建造这座桥梁最好的地方。”
他的发音纯正,用词精准,思维的深度更是让那位传教士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赞叹。
两个回合下来,室内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最后一位,数学老师。他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平静的孩子,额头已经渗出了细汗。他咬了咬牙,将一份试卷放在陈耀的面前。
那是六年级的毕业试卷。
压轴题甚至涉及到了初中的几何与代数概念。
陈耀拿起笔。
没有丝毫的停顿,没有片刻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