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中医讲究的是厚积薄发,是望闻问切的沉稳。这种带着几分“卖艺”色彩的扬名方式,让他本能地不喜。
行事,过于钻营。
“你就是陈耀?”孔伯华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晚辈陈耀,见过孔老先生。”陈耀不卑不亢,躬身一礼。
孔伯华将信纸放在桌上,抬眼看着他。
“孙先生在信中对你赞誉有加,说你于医道一途,有过人之天赋。”
他的语气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老夫不才,想考校考校你。你既是孙先生的弟子,想必对《伤寒杂病论》有所涉猎?”
来了。
陈耀心头一片澄明。
这既是考校,也是孔伯华给他的机会。
“略知一二。”
孔伯华嘴角牵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似乎对这个谦虚的回答并不意外。
“那好,老夫问你,‘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此为太阳病之纲领。若病患见此症,又兼有烦躁、口渴、脉洪大者,当如何辨之?又当如何治之?”
这个问题看似基础,实则暗藏玄机,考验的是对经方辨证的深层理解。
陈耀的脑海中,【过目不忘】的天赋瞬间启动,《伤寒杂病论》的条文如同活过来一般,在意识中流淌。而【百草药经】带来的深厚知识,则让他对药理的理解,远超纸面。
他没有丝毫迟疑,沉声道:“此非单纯太阳表证,乃表里同病。烦躁口渴,是里热已盛;脉洪大,是阳明经热象。当解表与清里双管齐下,用大青龙汤主之。”
孔伯华眼神中的审视,淡去了一分。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却也精准无误。
“若服大青龙汤后,汗出而解,但身犹灼热,心烦不得眠,又当如何?”
“此乃热邪入里,扰动心神,表证已去,当专攻其里。可用栀子豉汤,清宣郁热。”
一问,一答。
书房内的气氛,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孔伯华的提问,越来越刁钻,越来越深入,从条文的背诵,到辨证的思路,再到相似病症的鉴别,几乎涵盖了《伤寒论》中的诸多疑难之处。
而陈耀的回答,始终清晰,流畅,毫无滞涩。
他不仅仅是在背诵条文,更是在阐述自己的理解。
“孔老,晚辈有一拙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在回答完一个关于“少阳病”辨证的难题后,陈耀突然开口。
孔伯华的眉毛一挑,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能说出什么花来。
“晚辈以为,仲景先师立六经辨证,其核心在于‘证’,而非‘经’。诸多医者拘泥于经络循行,反而忽略了病邪在人体不同层面、不同阶段的动态变化。譬如方才所论之少阳病,其‘口苦、咽干、目眩’,与其说是胆经之病,不如说是邪在半表半里,枢机不利的‘证候群’。我们辨的,是这个‘证’,而不是那条‘经’……”
陈耀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结合【百草药经】中对人体气机运行的深层理解,将自己对“辨证”的独特思路,清晰地剖析开来。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孔伯华脸上的平静神色,一点点被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辨证,不辨经?
这个观点,简直是离经叛道!却又……直指核心!
他行医一生,对《伤寒论》的研究早已炉火纯青,可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深思过。陈耀这番话,如同在紧闭的房间里,猛地推开了一扇窗!
某些他过去感到晦涩、矛盾的地方,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孔伯华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得椅子向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死死地盯着陈耀,眼神里充满了激动与欣赏,再无半分先前的倨傲与审视。
“好!”
“好一个孙先生的弟子!”
他连道两个“好”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伸出手,重重地在陈耀的肩膀上拍了拍。
“小友,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夫……受教了!”
这一刻,他彻底收起了所有前辈的架子,将陈耀引为可以平等论道的忘年之交。
“三日后,老夫府中有一场‘杏林雅集’,届时京中杏林同道与一些朋友都会前来。小友若是不弃,还请务必赏光。”
陈耀心中一动。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雅集。
这是孔圣手在为他铺路,一个让他真正踏入京城中医界,接触上层名流的绝佳机会。
他等的,就是这个。
陈耀微微躬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孔老相邀,晚辈荣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