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口袋漏出的白面,和那块泛着油光的猪肉上,他们看到了“生”的希望。
然而,朱先生的脸色却沉了下去。
“拿回去!”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固执。
“我朱某人,还没到要靠接济活命的地步!”
这是文人的傲气,是即便饿死也不食嗟来之食的风骨。
孔圣手急了。
“润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犯这倔脾气!”
陈耀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屋里几位文人压抑的叹息。
他们谈论着时局,谈论着崩坏的秩序,谈论着那些在寒风中冻毙的无名尸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力与悲怆。
这股沉重的气息,感染了陈耀。
一股强烈的,超越了他这副少年身躯的情感,猛地涌上心头。
那是深植于血脉之中的家国情怀。
他忽然意识到,对于眼前这些人,对于这位宁愿饿死也不愿弯腰的朱先生而言,有些东西,远比粮食和肉更重要。
那是精神上的共鸣,是黑暗中的一丝光亮。
陈耀迈步,走到了昏暗的屋子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略显稚嫩的童音,在此刻却带上了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厚重。
他开口了,朗诵的,是一首这个时代还未曾出现,却注定要响彻未来的诗篇。
艾青的,《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那几个原本还在低声叹息的文人墨客,猛地抬起了头,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是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诗歌形式,直白,却充满了力量。
“……风,像一个太悲哀了的老妇。紧紧地跟随着,伸出寒冷的指爪,拉扯着行人的衣襟……”
陈耀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魔力。
那不再是一个少年的童音。
众人恍惚间,听到了北方的狂风,看到了在雪地里艰难跋涉的人民,感受到了那深入骨髓的寒冷与悲哀。
朱先生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孱弱身躯,不知不觉间坐直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道骇人的精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少年。
“……中国的路,是如此的崎岖,是如此的泥泞呀。”
陈耀的声调愈发深沉。
他的眼前,浮现出后世的影像。那片饱经苦难的土地,那些在泥泞中挣扎、却从未放弃过的先辈。所有的情感,都汇入了他的声音。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静静的,静静地……”
当最后一句诗落下,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停了。
那几位文人墨客,全都愣愣地看着陈耀,如同看到了鬼神。
他们从这稚嫩的童音中,听到了一个民族的悲怆,听到了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热爱,更听到了一种于绝望中挣扎而出的,对未来的期盼!
“啪嗒。”
一滴浑浊的泪,从朱先生的眼角滚落,砸在他干枯的手背上。
他看着陈耀,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晚辈,而是像在看一个跨越了时空而来的故人,在看这沉沉黑夜中,民族未来的希望。
“好……好诗!”
朱先生猛地站起身,因为太过激动,身体一阵摇晃。
他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孔圣手,几步冲到陈耀面前,双手紧紧地握住了陈耀的手。
那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充满了力量。
“陈小友!”
朱先生热泪盈眶,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
“你是我平生所见的,最真诚的知音!”
“我引你为,忘年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