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那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在院里昏黄的灯光下扭曲着,显得格外滑稽。
周围的邻居们大气不敢出,眼神在瘫软的阎埠贵、点头哈腰的刘海中和面无表情的陈耀之间来回扫视。
谁都没想到,一场眼看就要血溅当场的闹剧,竟被陈耀轻飘飘的三两句话瞬间瓦解。
那个所谓的“张科长”是谁,他们不知道。
但他们看得懂刘海中脸上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陈耀没有再看刘海中一眼。
对于这种欺软怕硬的货色,多给一个眼神都是浪费。
他转身,踱步回了东厢房,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房门再次关上,将院子里的闹剧与他隔绝。
门一关,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消散。
刘海中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脊梁骨已经湿透,冷风一吹,让他狠狠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只剩下他谄媚的哀求声和阎埠贵劫后余生的喘息。
这场风波,就此落幕。
但对陈耀而言,这不过是漫长棋局中,随手落下的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真正改变棋盘的,是整个时代。
一九四九年一月三十一日。
北平城的天,亮了。
沉重的城门在万众瞩目下缓缓开启,解放军铁流般的部队踏着整齐的步伐,沿着古老的街道开进城中。
北平,和平解放。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息,有旧时代落幕的沉重,更有新纪元开启的轻快。
对于城里的绝大多数百姓而言,这意味着战火的终结与安宁的到来。
但对于陈耀,这意味着他最大的政治隐患,必须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处理掉。
那笔旧政府遗留下来的巨额财富,其性质,在新政权的铁锤之下,随时可能从“机遇”变成“原罪”。
陈耀的两位“恩人”,王振国和张建军,在这场翻天覆地的巨变中,一跃成为了时代的宠儿。
如今,他们已是城内新成立的接收委员会中炙手可热的“接收”干部。
手握实权,说一不二。
解放后的第三天。
午后的阳光带着冬日的暖意,懒洋洋地洒在大栅栏的青石板路上。
一辆刚刚刷上崭新油漆的吉普车,引擎发出有力的轰鸣,碾过街巷,精准地停在了九十五号院的门口。
车门推开,张建军从驾驶位上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干部装,腰间的皮带锃亮,整个人意气风发,眼神里满是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此行的目的,与其说是私人拜访,不如说,是带着新政权的信号,来对陈耀这位“有旧交情”的“大人物”,进行一次决定命运的摸底。
一次站队确认。
陈耀早已等候在门口。
他恭敬地迎了出来,身上是一件得体的长衫,质料上乘,却不张扬。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奉承,更没有半点的得意,只是沉稳,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看透风浪的沉稳。
他在迎接一个旧识,更是在迎接一个全新的时代。
“陈耀同志,近来可好?”
张建军大步走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这北平城,终于清净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陈耀的肩膀。
那份看似亲近的动作,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递着两人之间阶级地位的剧变。
陈耀是同志,但他张建军,是领导。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陈耀的书房。
一踏入房间,张建军的目光就被桌上的东西吸引了。
那里,几份房契地契正摊开着,在阳光下显露出陈旧的纸张纹理。
宣武门外那处占地极大的仓库。
琉璃厂的几处核心店铺。
上面还残留着旧时代印章的暗红痕迹,每一个印记,都代表着一笔惊人的财富。
张建军不动声色地走到桌边,自己倒了一杯陈耀早就备好的热茶。
茶水的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抿了一口,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些纸张。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紧绷。
“陈耀同志,你可真不简单啊。”
张建un的语气一转,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可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人的心弦上。
“我瞧着这几份契约,你这‘产业’可不小。”
他将“产业”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晰,咬字极重,仿佛那两个字本身就带着某种罪恶的属性。
“怕是比城里不少退下来的大员的家底,还厚重啊。”
他声音陡然压低,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根据上级刚刚下达的初步精神,咱们现在正在清理‘历史遗留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