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的时候,细雪又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只是碎碎的、轻飘飘的雪沫子,落在青砖地上,连痕迹都留不住几分。梁之舟站在茶室的檐下,指尖捻着一片刚落下来的雪,那点凉意在指腹间转瞬即逝,像极了某些抓不住的零碎时光。
茶室是巷尾的一间老房子,带着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慵懒。木质的窗棂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叶片上沾了雪沫,倒像是裹了层糖霜。梁之舟转身进屋,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静。
他是个喜静的人,这些年守着这间不大的茶室,日子过得像慢下来的老钟,不疾不徐。茶室里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只有几张原木桌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的是远山近水,笔锋淡远。角落里的博古架上,摆着些大大小小的紫砂壶,每一把都被摩挲得温润发亮,那是时光和掌心温度共同留下的印记。
梁之舟走到茶台前坐下,取了一小撮茶叶放进紫砂壶里。茶叶是今年新收的龙井,叶片舒展,带着淡淡的草木香。他拎起一旁的铜壶,壶里的水已经温得差不多了,沸水注入壶中,茶叶在水里翻滚着舒展,一股清冽的香气便漫了开来。
就在这时,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梁之舟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只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带着雪后的微凉,停在了茶台边。他抬起眼,撞进一双清冽如寒潭的眸子里。
是韩霜雪。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领口处露出一截驼色的围巾,头发上沾了些细碎的雪沫,像是落了一身的星光。她的脸色比初见时好了些,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却依旧带着一股疏离的清寒,像冬日里枝头未化的霜。
“外面雪大了。”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能进来避避吗?”
梁之舟点点头,将刚沏好的茶倒进白瓷茶杯里,推到她面前:“坐吧,喝杯热茶暖暖。”
韩霜雪道了声谢,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带着几分拘谨,又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疏离。她看着面前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让那双过于清冷的眸子,多了几分柔和的暖意。
“这茶很香。”她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微微蜷了蜷。
“龙井,今年的新茶。”梁之舟也端起自己的杯子,浅浅啜了一口,茶香在舌尖漫开,带着回甘,“你好像很喜欢喝茶?”
韩霜雪的动作顿了顿,垂眸看着杯中的茶水,水面映着她的影子,模糊不清。“不算喜欢,只是……喝惯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以前家里的老人喜欢煮茶,冬天的时候,就守着炉子,煮一壶热茶,能坐一下午。”
梁之舟没有追问。他看得出来,韩霜雪的心里藏着事,像被雪覆盖的荒原,看似平静,底下却翻涌着不为人知的情绪。他向来不是个多话的人,更不喜欢探听别人的心事,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听着窗外的雪落声,听着茶壶里的水偶尔发出的咕嘟声。
茶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梁之舟起身,点了一盏暖黄的灯。灯光落在韩霜雪的脸上,柔和了她过于锐利的轮廓,也让她眼底的那抹清寒,淡了几分。她抬起头,看向梁之舟,眸子里带着一丝疑惑。
“这里的灯,好像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她说。
梁之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盏灯,灯罩是用宣纸糊的,光线透过宣纸,散发出温润的光晕,不刺眼,却足够温暖。“是我自己做的。”他笑了笑,“以前总觉得店里的灯太亮,少了点味道,就自己动手糊了一个。”
韩霜雪看着那盏灯,嘴角轻轻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像冰雪初融时,枝头绽出的第一缕春意,转瞬即逝,却足够惊艳。梁之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见过很多笑容,温婉的、明媚的、娇俏的,却从来没有哪一个,像韩霜雪的笑容这样,带着清寒的暖意,像冬日里的一束光,不灼人,却能直直地照进人的心里。
“你好像……总是一个人。”韩霜雪忽然开口,打破了茶室里的安静。
梁之舟愣了愣,随即失笑:“习惯了。”
“不觉得孤单吗?”
“孤单吗?”梁之舟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盖住了青砖地上的纹路,“或许吧,不过,有茶,有书,有这一室的安静,也不算太糟。”
他的日子,向来是这样的。守着这间茶室,看春去秋来,看雪落霜飞,看形形色色的人来了又走,留下一些故事,带走一些回忆。他像一艘停泊在时光里的舟,不惊不扰,看遍世间风景,却始终独来独往。
韩霜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梁之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移开视线,伸手去拿茶壶,却不小心碰倒了一旁的茶宠。
那是一只小小的紫砂兔子,是他闲来无事的时候捏的,算不上精致,却很可爱。兔子滚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梁之舟连忙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兔子,就听见韩霜雪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心尖。梁之舟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正好对上她含笑的眸子。那眸子里的清寒,像是被这笑声融化了,只剩下满满的暖意。
“这个兔子,很像你。”韩霜雪说。
梁之舟愣了愣:“像我?”
“嗯。”韩霜雪点点头,眉眼弯弯,“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其实……有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