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是傍晚时分落下来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点，敲在青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檐下轻叩门环。没过多久，雨势便渐渐大了起来，哗啦啦的雨声裹着微凉的风，漫过窗棂，吹得屋子里的烛火轻轻摇晃。
韩霜雪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翻书，指尖捏着一页泛黄的纸页，目光却有些涣散，落在窗外被雨雾笼罩的桂树上。檐角的风铃被雨水打湿，少了往日清脆的声响，只偶尔发出闷闷的叮铃，像是喑哑的低语。
“在看什么？”梁之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热茶的温度。
韩霜雪回头，看见他端着一只黑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刚煮好的茶，还有两只白瓷茶杯。他的头发上沾了些微的雨珠，想来是方才去院子里收晾着的衣物了。她合上书，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没看什么，就是翻着解闷。”
梁之舟将托盘放在软榻旁的小几上，又取过一旁的毯子，轻轻盖在她的膝头。“夜里凉，别贪看，仔细着凉。”他说着，提起茶壶，往茶杯里注着茶汤。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瓷杯里漾开，热气袅袅升起，混着雨意，在空气里凝成薄薄的雾。
“这是什么茶？”韩霜雪凑近鼻尖闻了闻，香气醇厚，带着些微的药香，却不苦，反而透着几分温润的甜。
“是陈皮普洱，”梁之舟将一杯茶递到她手里，“雨天真适合喝这个，暖身祛湿。前几日收拾库房，翻出些陈年的陈皮，和普洱一起煮，味道正好。”
韩霜雪捧着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凉意。她抿了一口，茶汤入喉，醇厚绵柔，陈皮的清冽和普洱的温润交织在一起，在舌尖化开，留下绵长的回甘。她忍不住喟叹一声，眉眼弯起，“真好喝。”
梁之舟看着她，眼底漾着笑意。他也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慢条斯理地饮着，目光落在她手边的那本书上。书皮是素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想来是被翻了许多遍。“这书你倒是看了许久。”
“是从前的旧书了，”韩霜雪伸手拂过书皮上的灰尘，眼神里带着些微的怀念，“爹娘还在的时候，常坐在灯下读给我听。后来他们走了，这本书就成了念想，走到哪里都带着。”
梁之舟的指尖顿了顿，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惜。他知道她年少时的艰辛，那些寄人篱下的日子，那些无人问津的时光，都像落在肩头的雪，沉甸甸的，压了她许多年。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带着无声的安慰。
“其实也没什么，”韩霜雪察觉到他的情绪，反过来安慰他，“都过去了。现在有你，有茶，有这一方小院，已经很好了。”
梁之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得一塌糊涂。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光，那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暖意，像雨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云，落在他的心上。他忽然觉得，那些过往的孤独，那些漂泊的岁月，都是为了此刻的相逢做铺垫。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烛火在风里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韩霜雪重新翻开书，指尖划过一行行娟秀的字迹，轻声读了起来。她的声音很软，像春雨落在青石板上，带着温润的韵律。
梁之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烛光映着她的眉眼，柔和得不像话，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小巧，唇瓣抿着，带着淡淡的笑意。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没有车马喧嚣，没有世事纷扰，只有雨声，茶香，还有她的声音，在屋子里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韩霜雪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底泛起淡淡的倦意。梁之舟轻笑一声，伸手将她手里的书抽出来，放在一旁。“困了就歇会儿，书明日再看也无妨。”
“可是还没看完呢。”韩霜雪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些微的撒娇意味。
“来日方长。”梁之舟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韩霜雪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皮有些沉重。她往他身上靠了靠，将头枕在他的肩头，鼻间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茶香，还有雨水的清新气息。“梁之舟。”她轻轻唤他的名字。
“嗯。”他应着，伸手揽住她的肩，动作轻柔。
“有你真好。”
梁之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看着靠在肩头的人，她的眉眼舒展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已经渐渐睡熟了。他抬手，轻轻拂去她额前散落的碎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雨还在下，敲打着青瓦，敲打着窗棂，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烛火依旧摇曳，将屋子里的一切都染成暖黄色。小几上的茶还温着，香气袅袅，混着雨意，在空气里弥漫。
梁之舟低头，看着怀里睡得安稳的人，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他想起初见时的那个雪天，她站在茶馆门口，眼神怯生生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他想起她绣的茶垫，想起她煮的茶，想起她读诗时的模样。原来，时光真的可以这样温柔，原来，相逢真的可以成为归期。
他轻轻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只觉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带着江南独有的温润，落在这一方小院里，落在这煮月烹茶的寻常光景里，落在两人相依相偎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