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是后半夜悄然落下来的。晨起推窗时，天地间已是一片素白，檐角挂着晶莹的冰棱，院子里的桂树和菊丛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雪，像披了件蓬松的白裘衣。
韩霜雪忍不住伸手去接那飘落的雪花，指尖触到冰凉的雪粒，瞬间便融化成了水珠。她呵出一团白雾，看着眼前银装素裹的世界，眼底满是欢喜。这是她住进小院后，遇见的第一场像样的大雪，比初见梁之舟那日的雪，还要盛大几分。
“站在风口做什么？仔细冻着。”梁之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暖意。他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棉袄，走到她身边，细心地替她披上，又伸手拢了拢她的衣领，将寒风隔绝在外。
韩霜雪回头看他，他的发梢上沾着细碎的雪沫，眉眼间带着晨起的慵懒，却又透着几分温柔。她踮起脚尖，伸手拂去他发间的雪，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额头，冰凉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雪下得真大。”韩霜雪收回手，笑着转移了话题，目光又落回院中，“你看那桂树，雪压着枝桠，倒像是开满了白花。”
梁之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枝头的雪层蓬松，被阳光一照，泛着细碎的银光。他轻笑一声：“确实好看。今日这般好雪，正适合煮茶。”
这话正合了韩霜雪的心意。她跟着梁之舟往屋里走，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是冬日里特有的歌谣。屋内的炭炉早已烧得旺，铜壶里的水滋滋地冒着热气，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梁之舟将炭炉往窗边挪了挪，好让两人能一边煮茶，一边赏雪。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锡罐，打开时，一股清新的茶香便漫了出来。“这是前些日子托人捎来的新茶，明前采的，雪天煮来喝，最是清冽。”
韩霜雪凑过去看，罐子里的茶叶条索紧细，色泽墨绿，看着便知是好茶。她想起初见时，他也是这般，煮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那杯茶的暖意，至今还留在心底。
铜壶里的水很快便沸了，咕噜咕噜地响着，像冬日里的私语。梁之舟提起铜壶，将沸水注入紫砂壶中，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原本蜷缩的叶片渐渐变得饱满，茶香也愈发浓郁，清冽中带着几分甘甜。
他取过两只白瓷茶杯，将茶汤斟入其中，茶汤清澈碧绿，像盛了一汪初春的潭水。“尝尝看。”他将一杯茶递到韩霜雪面前，眼底满是期待。
韩霜雪捧着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清新的茶香沁人心脾，抿了一口，茶汤入喉，清冽甘醇，带着雪天特有的清爽，熨帖得人舒服。
“真好喝。”她由衷地赞叹，眉眼弯起，像藏了一弯新月。
梁之舟看着她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他也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饮着，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雪还在簌簌地下着，天地间一片静谧，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院中的枝桠上，抖落一身积雪，叽叽喳喳地叫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从前在故乡，每逢大雪天，祖父便会带着我煮雪烹茶。”梁之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怀念，“那时候，我们会扫开庭院里的积雪，取那干净的雪水来煮茶，祖父说，雪水烹茶，味更清冽。”
韩霜雪托着下巴，安静地听着。她能想象出那样的画面，白发苍苍的老人，带着稚气未脱的孩童，在雪地里忙碌，铜炉上的水滋滋作响，茶香混着雪的清冽，漫过整个庭院。那该是怎样温暖的光景。
“雪水烹茶，一定很好喝吧。”她轻声问，眼底满是向往。
“嗯。”梁之舟点头，眼底的怀念更浓了些，“祖父煮的茶，带着雪的清冽，还有岁月的醇厚。只是后来离开故乡，便再也没有喝过那样的茶了。”
韩霜雪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接了些干净的积雪，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走到炭炉边。“我们也用雪水来煮茶好不好？”
梁之舟看着她掌心洁白的雪，眼底泛起笑意。“好。”
他取过一只干净的陶罐，将韩霜雪掌心的积雪倒进去，又去院中收了些干净的雪，装满了小半罐。陶罐放在炭炉上，雪水渐渐融化，变成了清澈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韩霜雪蹲在炭炉边，看着罐子里的雪水慢慢沸腾，眼底满是期待。梁之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她忙碌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始终不曾散去。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幅精致的画。
雪水沸了，梁之舟提起陶罐，将雪水注入紫砂壶中，又放了些新茶。茶叶在雪水中舒展，茶香比先前更清冽了几分，混着雪的纯净，漫过整个屋子。
两人坐在窗边，捧着茶杯，饮着雪水烹的茶，看着窗外的雪景，一时没有说话。屋内暖意融融，茶香袅袅，屋外白雪皑皑，静谧安详，时光缓慢而温柔，像一首无声的诗。
“梁之舟。”韩霜雪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的声响。
“嗯。”梁之舟应着，转头看向她。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这里了。”她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有你，有茶，有这一方小院，还有这样的雪天。”
梁之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这里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
韩霜雪的睫毛颤了颤，眼眶微微泛红。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她想起自己颠沛流离的过往，想起初见时的那杯热茶，想起这些日子里的点点滴滴，忽然觉得，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此刻的相逢做铺垫。
雪渐渐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白茫茫的大地上，泛着耀眼的光。檐角的冰棱开始融化，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积雪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梁之舟往茶杯里添了些雪水烹的茶，茶香依旧清冽。韩霜雪靠在他的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茶香，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心里安稳得不像话。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会有无数个这样的雪天，有他陪着，煮雪烹茶，赏雪听风，守着这一方小院，度岁岁年年。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积雪开始消融，空气中弥漫着雪水融化的清新气息，还有淡淡的茶香，萦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