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院中的老茶树下便落了满地碎叶，韩霜雪踩着微凉的石板路走出屋，便见梁之舟正握着竹帚轻扫落叶，竹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雾中的草木气，清润又安稳。他穿了件素色的棉衫，袖口挽至小臂，晨光透过薄雾落在他肩头，揉开一层柔和的光晕，像从时光里走出来的模样。
“怎的不多睡会儿？”梁之舟抬眼望见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眉眼弯起，将竹帚靠在树旁，快步走过来，伸手替她拢了拢领口，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脖颈，轻声道，“晨露凉，仔细添了寒。”
韩霜雪笑着抬手覆上他的掌心，将那点温意攥在手心，“听着扫叶的声响，便醒了，想着来陪你。”她说着，接过他手中的竹簸箕，弯腰将扫拢的落叶收进去，老茶树的叶片带着淡淡的茶香，落在簸箕里，叠成浅浅的一堆。
两人一同收拾完落叶，雾已渐渐散去，日头爬过院墙，将院中的石板路晒得暖融融的。梁之舟去井边打水，韩霜雪便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提桶的动作稳而轻，井水晃出浅浅的涟漪，映着天光，像揉碎了的银。灶房的窗开着，里面摆着昨日晒好的茶干，还有陶罐里的桂花蜜，一切都妥帖安稳，像他们此刻的岁月。
待梁之舟煮好茶，日头已升至中天，他端着茶盘走到廊下，青瓷茶盏盛着温热的茶汤，茶烟袅袅，绕着杯沿轻晃。他将一盏茶递到韩霜雪手中，自己则坐在她身侧的竹椅上，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这是去年存的老茶，煮着喝暖身，配着桂花糕正好。”
韩霜雪端起茶盏，抿一口茶汤，醇厚的茶香在舌尖漾开，回甘绵长，暖意在喉间绕了一圈，漫进四肢百骸。她抬眼看向身侧的梁之舟，他正垂眸看着茶盏，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眉眼间的温柔，像煮了许久的茶汤，浓得化不开。她想起初遇时，他也是这般坐在茶肆的廊下，煮着一壶老茶，眉眼清隽，周身带着一种安稳的气息，让彼时一身清寒的她，无端觉得心安。
那时的她，像被风吹落的雪，在人间飘零许久，看遍了世态炎凉，以为此生便只能与清寒相伴，却不料会在那一方小小的茶肆，撞进他的岁月里。他像停泊在时光里的舟，稳稳地接住了她这缕漂泊的雪，用温茶煮暖了她的寒凉，用寻常的光景，揉碎了她所有的孤苦。
“在想什么？”梁之舟抬眼，撞进她含笑的眼底，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带着茶盏的温意。
“想初遇时的茶，”韩霜雪笑着将头靠在他的肩头，茶烟绕着两人的肩头，轻轻晃着，“那时便觉得，你的茶，是人间最暖的滋味。”
梁之舟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身边带了带，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鼻尖是她发间淡淡的茶香与皂角香，“那时便想，这枝雪，该留在温茶里，岁岁年年，暖着。”
他的话轻缓，像风拂过茶树叶尖，温柔又坚定。韩霜雪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意，只觉得岁月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没有轰轰烈烈的波澜，只有煮茶烹月的寻常，有一人相伴，知冷暖，懂悲欢，将细碎的美好，揉进朝朝暮暮的光景里。
午后的风轻轻吹过，老茶树叶尖轻晃，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落在廊下的茶盘上。韩霜雪伸手捡起落在膝头的一片茶树叶，指尖抚过叶脉，叶片带着阳光的温度，软软的。梁之舟握住她的手，将那片茶叶夹在指间，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的温意，像煮了一生的茶汤，暖得绵长。
他起身去取了桂花糕，瓷盘里的桂花糕软糯香甜，混着茶汤的醇厚，是人间最妥帖的滋味。两人坐在廊下，吃着糕，喝着茶，偶尔有几声鸟鸣落在院里，还有风过树叶的沙沙声，一切都慢下来，慢到可以看清茶烟飘起的弧度，慢到可以握住时光的衣角。
韩霜雪偶尔会伸手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茶屑，梁之舟便会低头吻她的指尖，眉眼间的宠溺，浓得像桂花蜜。他们不谈过往的孤苦，不忧未来的光景，只守着此刻的茶温，此刻的相伴，将每一个寻常的瞬间，都揉成温柔的模样。
日头渐渐西斜，茶烟渐渐散去，茶汤凉了又添，桂花糕吃了一盘又一盘。院中的石板路被夕阳染成暖橘色，老茶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绕着廊下的竹椅，绕着相依的两人。韩霜雪靠在梁之舟怀里，看着天边的晚霞，粉紫与橘红交织，像一幅晕开的画，耳边是他轻缓的呼吸，掌心是他稳稳的温度。
她曾是人间枝头的雪，带着一身清寒，以为此生只能飘零，却不料遇着了他的温茶，遇着了这人间的暖。他是停泊在时光里的舟，为她遮了尘世的风雨，让她不必再孤单，让她知道，相逢不是偶然，而是此生的归期。
茶烟绕肩，岁月安长，煮一壶温茶，守一人相伴，于寻常光景里，看尽朝暮，赏遍风月，便是此生最好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