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内,空气鼓噪,仿佛一口烧沸的油锅。
无数道目光,或愤怒,或鄙夷,或怜悯,尽数汇聚在师妃暄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上。
那身月白僧衣,此刻非但没有衬出她的出尘,反而在一片激荡的红尘情绪中,显得格外刺眼与孤立。
“妖言惑众……”
师妃暄的嘴唇翕动,吐出的字眼虚弱得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绾绾那淬毒的笑声还在耳畔,碧瑶流出的血,苏先生口中那个少年心碎的眼神,化作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咙,也撼动了她坚守了二十年的“道”。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一个清脆的、细微的声响,突兀地响起。
叮。
声音不大,却具备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哗与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
高台之上,苏先生修长的手指正将茶杯的杯盖,轻轻磕在杯沿上。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低垂着眼帘,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那份从容与淡定,与周遭的狂乱形成了天壤之别。
仿佛台下的一切,那正与魔的激烈碰撞,那信念的崩塌与重塑,于他而言,不过是茶水上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他端起茶杯,将温热的茶水送入口中。
整个过程,不疾不徐。
直到那股汹涌的情绪浪潮,在这份极致的平静面前,不自觉地缓缓退去,大堂内恢复了诡异的寂静。
苏先生这才放下茶杯,再次执起了醒木。
他没有理会脸色苍白的师妃暄,也没有去看眼角含着快意冷笑的绾绾。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痴情总被辜负,可活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啪!
醒木落下。
那一声脆响,仿佛时间的刻度,将所有人的心神,从碧瑶血染青云山的那一幕,猛地拉向了遥远的未来。
“十年。”
苏先生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
“十年光阴,弹指一挥。”
“那个曾经质朴善良,会为了几串糖葫芦而开怀,会为了同门安危而拼死一战的少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幽深的寒潭中捞出。
“是魔教鬼王宗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代号‘血公子’的……”
“鬼厉。”
当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寒意,自高台弥漫开来。
满堂听客,只觉得后颈一凉。
苏先生开始描绘那个名为鬼厉的男人。
他不再是那个身穿粗布衣衫的木讷少年。
而是一袭黑衣,如墨,如夜,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他的面容不再圆润,而是消瘦得如同刀削斧凿,每一道线条都写满了风霜与冷硬。
他的眼中,再也寻不到半分曾经的清澈与笑意。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苏先生没有形容,但听书人的脑海中,却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片死寂的荒原,唯有无尽的孤独,与一股焚尽天地的执念在燃烧。
复活碧瑶。
这四个字,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为寻上古复活之法,鬼厉一人,一棍,独闯大泽,深入十万大山,脚踏南疆蛮荒。”
苏先生的语速不快,却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他手中的法宝,融合了天下至凶的‘噬魂’与‘摄魂’之力,名曰噬魂棒。”
“此棍一出,鬼神辟易,凶戾无匹。”
随着苏可的描述,一幅惨烈的画卷在众人眼前展开。
鬼厉所过之处,毒虫遍地,妖兽横行。
他一言不发,只是挥动手中的黑棒。
那根黑棒之上,幽绿的光芒与血红的煞气交织,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将无数凶悍的蛮荒异兽,连同它们的魂魄,一同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