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外的天空,早已不是雪月城那片熟悉的清朗。
各色真气狂暴地冲撞、撕裂,将苍穹搅成一锅沸腾的浓粥。青色的剑罡,赤色的刀芒,金色的掌印,黑色的魔气……无数种代表着武林巅峰的力量,此刻却成了最原始、最野蛮的色彩,胡乱地泼洒在一起。
凄厉的叫喊声刺破云霄。
兵刃入肉的沉闷声响,骨骼断裂的清脆爆音,重物从高空坠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的绝望闷响。
这一切声音交织,谱写着疯狂的乐章。
那枚承载着三百年寿命与青春永驻的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
它每一次闪光,都有一道身影僵直,然后无力地坠落。
它每一次易手,都会引来十数道更加凶悍的攻击。
它不是希望的钥匙。
它是收割当世强者性命的勾魂锁。
而此时的听雨楼内,却仿佛是风暴的中心,是另一个被时间遗忘的世界。
苏先生悠闲地坐回那张紫檀木椅上。
椅腿与地板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挪动声,在这片被外界喧嚣笼罩的寂静里,清晰可闻。
他伸出手,指节分明,动作没有半分烟火气。
那杯之前冲泡的清茶,尚有余温。
白色的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他嘴角的弧度。
他将茶杯凑到唇边,轻啜一口。
茶水入口,温润,而后微苦,最后是回甘。
整个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窗外那场席卷了整个江湖的血腥风暴,不过是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曲,而他,只是一个准时入席的看客。
一直未曾离开的陆小凤,就站在窗边。
他的目光穿过破碎的窗棂,看着那些平日里受人景仰、高踞云端的身影,此刻正为了那枚小小的玉佩,状若疯魔,杀红了眼。
他看见了,那位以“仁义”闻名江湖的“泰山剑宿”,一剑洞穿了自己师弟的咽喉。
他看见了,那位常年闭关,号称“不动明王”的佛门高僧,用一双沾满鲜血的手,生生撕下了一名对手的臂膀。
他看见了,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在贪婪的火焰中扭曲,变形,再也看不出半分“人”的模样。
一阵风卷着浓郁的血腥味倒灌入楼。
陆小凤那标志性的四条眉毛,控制不住地颤动了一下。
他终是收回了目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说不尽的萧索与疲惫。
他摸了摸自己精心修理的胡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苏先生。”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这一手,可真是……把这世间所有人的面具,都给扯下来,扔在地上,还用脚踩了踩。”
“德高望重?前辈高人?”
陆小凤自嘲地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也压不住心头的苦涩。
“我今天才算看明白,这些词,一文不值。在三百年的寿命面前,他们和街边抢食的野狗,又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苏先生,眼神复杂。
“这就是人性最深处的贪婪,真是……丑陋得让人叹为观止。”
苏先生放下了茶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那双仿佛洞悉万物的眼眸,映着窗外流转的真气光华,闪动着一抹深邃的微光。
“这便是我为何要盘点这些‘魔头’的原因。”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压过了外界所有的嘈杂。
“世人总喜欢谈魔色变,以为魔,一定生着青面獠牙,躲在不见天日的幽暗深渊里。”
苏先生的视线转向陆小凤,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其实,真正的魔,从未走远。”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它就藏在这里。”
“藏在每一个人的贪欲、执念、妄想之中。”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那片人间炼狱,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长生,本身并没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