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源自极北冰原的寒意,在此刻攀升到了顶点。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九州万物的喉咙。
七侠镇屋檐下的冰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发出“咔咔”的脆响,最终不堪重负,断裂坠地,摔成一地晶莹的碎屑。
天地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被这极致的冻气抽离,只剩下那自天幕中传来的,愈发沉重、愈发清晰的心跳声。
咚。
咚。
每一次搏动,都让山河随之颤栗。
终于,当那股冻绝万古的孤高气息彻底笼罩苍穹,混沌青简之上,那流转不休的云篆光华骤然一滞。
笔画勾勒,银钩铁画,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冻结时空的道韵。
一行冰蓝色的文字,在九州亿万生灵的战栗注视下,彻底定格。
长生榜第八位。
徐幅。
现名:帝释天。
当这几个字烙印在天幕之上,九州大地的反应,出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断层。
江湖草莽,贩夫走卒,无数的普通武者,对“徐幅”这个名字感到了极致的陌生。
这是谁?
从未听过。
然而,在那些王朝的庙堂深处,在那些传承千年的世家宗门之内,所有接触过大秦秘史的学者与高层,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集体失声。
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敬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见了鬼,不,是比见了鬼还要惊骇百倍的恐惧。
大秦皇宫。
太书阁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傅,正颤抖着手,试图从高高的书架上取下一卷尘封的竹简。
当“徐幅”二字映入他浑浊的老眼时,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那卷沉重的竹简脱手而出,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等世人从这种诡异的反应中回过神来,天幕的画面,陡然一转。
视角没有任何预兆地扭曲、拉伸,将所有人的神魂都拽入了一条光怪陆离的时空隧道。
两千年的光阴,在刹那间倒流。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所有人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座巍峨、肃穆、充满了铁血与霸气的古老皇城之内。
大秦,咸阳。
一段被历史尘埃彻底掩埋,只存在于皇室绝密档案中的丑闻,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了世人面前。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方士道袍,身形瘦削,面容却透着一股与仙风道骨毫不相干的阴险与猥琐。
他,就是徐幅。
他根本不是什么惊才绝艳的绝世高人。
他只是一个方士。
一个骨子里浸透了胆小、贪婪与投机的卑微方士。
画面中,他正跪伏于一位身穿玄色龙袍,气吞山河的帝王面前。
他用一些极其低劣的戏法,将磷粉藏于袖中,挥手间便燃起幽绿的鬼火。
他用最浅显的口腹之术,将早就准备好的丹丸从口中吐出,谎称是凭空炼化。
他口中满是胡诌的仙丹理论,长生之说,将那位雄才大略、渴望不朽的始皇帝,骗得深信不疑。
他那双闪烁着精光的眼睛,在面对秦皇时充满了谄媚与敬畏,可当他转身面对宫人时,那份贪婪与傲慢便再也无法掩饰。
画面流转。
旌旗招展,楼船蔽日。
在咸阳城外,渭水之畔,三千名稚气未脱的童男童女,正茫然地被驱赶着登上一艘艘巨船。
徐幅站在最高大的主舰船头,身披华服,意气风发,对着岸上前来送行的秦皇与文武百官,高声宣讲着他寻找蓬莱仙岛、为陛下求取长生仙药的宏伟蓝图。
浩浩荡荡的船队,在万众瞩目之下,驶向了茫茫无际的大海。
然而,天幕的视角并未跟随他们去往什么传说中的仙岛。
镜头无情地揭露了真相。
船队在海上漫无目的地漂泊了数月,船上的粮食与淡水日渐枯竭,三千童男童女从最初的憧憬,变成了绝望与哭泣。
徐幅的耐心也消磨殆尽。
他不再扮演仙师,露出了狰狞的本性,每日在船舱内焦躁地踱步。
直到一次偶然,他在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时,翻出了一卷残破的兽皮经文。
那是他在入秦之前,于山野拾荒时,从一处废弃的洞窟中意外得到的。
他并不知道,那只是徐凤年某一次游历人间时,随手记录一些灵气节点与天地异兽分布,最终又随手丢弃的草稿。
可这卷草稿,对于徐幅而言,却成了逆天改命的至宝。
他凭借着上面残缺不全的地图与记载,对照星辰,辨认水文,误打误撞地,真的让他锁定了一处极其隐秘的灵气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