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凤年头也未抬,声音平淡。
“别在那儿数你那几枚破落户银子了。”
柜台角落,正对着烛光,眯着眼睛反复清点着今日收入的吕青臣,一个激灵,手里的几枚碎银差点掉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将银子揣进怀里,这才赔着笑脸凑了过来。
“掌柜的,您吩咐。”
徐凤年停下笔,随手将一叠画满了朱红符文的废纸,递了过去。
“喏,拿去。”
吕青臣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
那纸上的线条,扭曲纠缠,仿佛活物一般,在他的视野里不断蠕动,让他升起一股强烈的恶心与烦躁感。
“徐掌柜,您……您这又是画的什么鬼画符?”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嫌弃。
“让你贴,你就贴。”
徐凤年没有解释,只是用笔杆点了点书店四周的墙根、门框、窗棂,以及一些不起眼的角落。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把这些纸,按照我说的位置,一张不多,一张不少,全部贴好。”
“这叫整理书架。”
“免得以后有些不长眼的‘苍蝇’闻着味儿飞进来,嗡嗡嗡的,坏了咱们书店的清净。”
苍蝇?
吕青臣一脸茫然。
这书店里除了他和掌柜的,连只蚊子都少见,哪来的苍蝇?
而且整理书架跟贴这些鬼画符有什么关系?
他满腹疑窦,但看着徐凤年那不容置喙的眼神,还是把所有的疑问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拿着那叠让他头皮发麻的“鬼画符”,不情不愿地开始干活。
他并不知道。
就在他弯下腰,将第一张符纸按照徐凤年的指示,贴在书店大门内侧门槛下的那个不起眼凹槽里时。
一丝肉眼完全无法看见的淡金色流光,自符纸的朱砂纹路上一闪而逝。
流光如水,瞬间没入地底,消失不见。
“哎哟,这浆糊怎么黏糊糊的……”
吕青臣嘟囔着,又拿起第二张符纸,走向东边的墙角。
他将符纸贴上。
嗡——
虚空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第一张符纸与第二张符纸的位置之间,一道常人无法感知的能量丝线,瞬间连接成型。
“掌柜的,这窗户顶上也得贴?”
“贴。”
“这柜台底下也……?”
“也贴。”
吕青臣一边抱怨,一边老老实实地按照徐凤年的指示,将一张张符纸贴满了整个书店的各个角落。
在他张贴的过程中。
一道道金色的能量丝线,以书店为中心,不断向外蔓延,彼此交织,勾连。
它们穿过墙壁,没入地底,延伸至街道,覆盖了整个七侠镇的每一寸土地。
最终,所有丝线的末端,在七侠镇的边界处完美闭合。
一座繁复到极致,足以遮蔽天机、颠倒乾坤、甚至能够抵御神魔入侵的太古迷阵,悄然成型。
它无声无息地将整个七侠镇,从九州这方天地的大坐标中,暂时“抠”了出去。
从此,在外界任何存在的感知中,七侠镇依旧存在。
但它变成了一个看得见,却摸不着的虚幻泡影。
一种玄之又玄的规则之力,笼罩此地。
做完这一切的吕青臣,拍了拍手上的灰,只觉得今天干的活格外累人,眼皮都有些睁不开了。
而外界。
整个九州江湖,依旧沉浸在灵气复苏所带来的狂欢盛宴之中。
无数人为了那丝丝缕缕增长的灵气而欣喜若狂,为了那松动的瓶颈而奔走相告。
无人知晓。
在这场席卷天下的变革浪潮中心,同福书店那位看似平平无奇的年轻掌柜,已经用一种最安静、最不为人知的方式,为自己,也为这座小镇,关上了门。
这种于幕后的无声布局,与外界正陷入癫狂的江湖,形成了一种极致的错位。
一边是举世狂欢。
一边是安然静谧。
极致的动与极致的静,构成了一副奇特而又充满无穷张力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