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身影消失在别苑的月门之外,带走了那份足以颠覆整个天下的仙缘,也带走了那份凡人帝王面对仙神时的敬畏与狂热。
庭院,再次恢复了宁静。
晚风拂过,池塘里的莲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千年悟道茶那清冽而悠远的香气。
一切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赢长歌依旧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摇椅上,双目紧闭,神情慵懒,仿佛刚刚打发走的不是一位人间帝王,而是一个前来讨要赏钱的顽劣孩童。
然而,在这片看似亘古不变的宁静之中,却有一个人的世界,正在经历着山崩海啸般的剧烈崩塌。
慈航静斋的圣女,师妃暄,此时正呆立在池塘边。
她整个人宛如一尊被风霜侵蚀了千年的玉雕,失去了所有的灵动与光彩。
她来此已有数日。
最初,她怀揣的是慈航静斋传承千年的骄傲,是维护天下正道、拨乱反正的使命。在她,乃至整个江湖的认知中,以《慈航剑典》为代表的道法,已是凡俗武学的巅峰,是窥探天道的唯一门径。
可这几日,她所看到的一切,所听到的一切,正在用一种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将她坚守了二十余年的信念,碾成齑粉。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垂落,看向那口看似普通的池塘。
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通体赤红的金鱼正在莲叶的阴影下追逐嬉戏,姿态悠然。
那是别苑中最寻常不过的景象。
突然。
一尾金鱼摆动尾鳍,猛地从水面下冲起,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
跃出水面的那一刹那。
师妃暄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她看到了。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那条金鱼的脊背上,一层细密的、暗金色的鳞片一闪而过,在夕阳的余晖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它原本圆润的鱼鳍,在跃出水面的瞬间,竟舒展开来,轮廓变得如同鹰爪一般,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威压,虽然微弱,却无比纯粹,稍纵即逝。
那是……龙威?
化龙?
这两个字在师妃K暄的脑海中炸开,震得她神魂欲裂,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这哪里是什么供人观赏的池鱼!
这分明是在这片别苑浓郁到近乎化为实质的灵气滋养下,血脉返祖,正在朝着真龙之躯蜕变的灵兽!
这个认知,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道心之上。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视线越过池塘,落在了不远处的空地上。
一身红衣的红莲,正在那里练习。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繁复玄奥的招式。
她只是百无聊赖地抬起手,素白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嗡!
虚空之中,一朵妖艳的赤色火莲凭空凝聚、绽放。
那火莲并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静静地悬浮在半空,花瓣层层叠叠,流转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瑰丽光芒。
师妃暄感觉不到丝毫的灼热。
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火焰之中蕴含的气息,根本不是凡俗武者燃烧真气形成的火焰。
那是一种更为本源,更为恐怖的存在。
它散发出的意蕴,似乎能够直接灼烧神魂,勾动人心底最深沉的业障与因果。
红莲业火!
传说中,唯有地狱业力凝聚到极致,才能诞生的、焚尽世间一切罪孽的毁灭之火!
在它面前,慈航静斋引以为傲的,号称能勘破虚妄、净化心灵的《清心咒》,脆弱得就像一张被水浸透的草纸,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苦修二十载……”
师妃暄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完美无瑕的手,指节纤长,肤如凝脂,曾被誉为天下最适合握剑的手。
她曾凭这双手,在及笄之年便将《慈航剑典》修至“剑心通明”之境,被誉为静斋数百年不遇的奇才。
她曾凭这双手,仗剑行走天下,败尽各路青年才俊,被正道武林奉为仙子圣女。
她曾自诩,自己早已窥见了天道的一角。
可现在……
师妃暄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浓烈的、无法化开的自嘲与苦涩。
“原来,在这别苑里……”
“连一条鱼,都比我有仙缘。”
这句发自灵魂深处的低语,抽干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