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北海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整个舰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还死死地钉在那片虚空广播制造的巨幕上。画面中,那些蠕动的、由高等智慧生命转化而成的液态组织,还在进行着无声的抽搐。
那是意识被囚禁在崩坏肉体中的最后痕迹。
一种比死亡本身恐怖亿万倍的酷刑。
支撑着章北海逃亡、背负叛国者骂名的那根精神脊梁,已经布满了裂痕。他以为自己见过了宇宙最黑暗的森林,见识了文明之间最残酷的法则。
现在他才发觉,那片森林的旁边,或许一直站着一个根本不在意林中猎人与猎物的神。
或者说,恶魔。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巨幕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再度变幻。
那些展现维度干扰场如何格式化物质世界的影像消失了。
取而代て之的,是一片更深邃、更纯粹的黑暗。
画面在拉远。
镜头感在以超光速的尺度疯狂后撤,掠过星云,穿透尘埃带,最终定格在一个完整的恒星系上。
然后,有什么东西降临了。
它没有形体。
它甚至没有一个可以被三维生物感官所定义的概念。
通过虚空广播的转译,所有观测者的视网膜上只能接收到一个结果——一团不断扭曲、伸缩的黑色轮廓。
它是一个绝对的“无”。
一个存在于宇宙中的、会移动的“洞”。
在它面前,空间弯曲了,光线消失了,一切物理规律都仿佛被它的存在本身所覆盖、抹除。
高维恶魔更高层次的存在。
一个名为虚空之主的核心领袖。
这个庞大的阴影,这个宇宙级的黑洞,这个带着某种邪恶智能的轮廓,缓缓地、以一种漠然的姿态,降临在这个恒星系的中央。
那一刻,最恐怖、最颠覆认知的一幕发生了。
那颗正值壮年、光芒万丈的恒星,那颗原本蕴含着亿万年核聚变伟力的太阳,在虚空之主面前,显现出一种近乎温顺的脆弱。
阴影只是贴近了恒星的日冕层。
没有爆炸。
没有对抗。
下一秒,无穷无尽的等离子体与能量光柱,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强行从恒星表面拉扯了出来。
那颗硕大的恒星,就像是被一个功率无限大的吸尘器抽走了核心。
几道横跨整个星系的炽热能量螺旋,被硬生生拽出,它们发出比超新星爆发还要绚烂的光芒,却又带着一种被屠宰般的悲鸣。
所有的能量,所有的物质,都源源不断地汇入那个黑色的阴影之中。
短短几分钟。
也许更短。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观测者们只能看到,那颗原本光芒万丈的太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淡。
它的光,从刺目的纯白,退化为温和的橘红。
再从橘红,沦为垂死的暗红。
最终,在一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绝望的脉动之后,它彻底熄灭了。
坍缩成了一颗毫无生气的、冰冷的黑矮星。
一个恒星系的能量,被当成了点心。
三体世界。
元首看着这一幕,原本因脱水而僵硬的身体,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想到了三体文明。
他想到了那个在数万年的历史长河中,唯一母题就是“生存”的文明。
如何躲避三颗恒星的浩劫。
如何忍受乱纪元到来时,将全身水分排出体外的痛苦。
如何倾尽整个文明的力量,去计算那永无规律的三体运行轨迹。
如何在那三颗太阳的暴虐之下,寻求那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