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来自宇宙深处的精神咆哮,来得快,去得也快。
如同潮汐退去,那股足以碾碎思维的恐怖威压缓缓消散。
罗辑脱力般地瘫倒在地,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史强扶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混沌的视野重新变得清晰,人工湖依旧平静,柳树仍在摇曳。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但所有经历过那场精神风暴的生命都明白,世界已经截然不同。
程心所在的地下避-难所里,通讯频道恢复的瞬间,尖锐的警报声和混乱的喊叫声就刺破了死寂。但很快,所有的声音都被另一件事物所压制。
那块唯一能接收虚空广播的特殊屏幕,在短暂的雪花闪烁后,画面稳定了下来。
它没有显示母皇那遮蔽星辰的庞大身躯,而是切换到了一个全新的、令人不解的视角。
一个文明的盘点内容,开始在所有观测者的面前,逐帧播放。
这不是三体人发送的警告,也不是人类自己的分析。这更像是一份来自索林原虫的、毫不掩饰的“战利品陈列”,一份刻意展示给所有潜在猎物的、赤-裸裸的恐吓信。
盘点内容的前半部分是物理层面的摧毁,行星碎裂,恒星熄灭。这些画面虽然宏大,却仍在智慧生命的理解范畴之内。
但很快,广播的镜头深入,逐渐进入了最让观测者感到胃部翻腾的部分。
那是它们对被俘虏文明的终极处理方案——生物改造。
画面聚焦于一颗星球。
那里的城市有着水晶般的质感,建筑流淌着梦幻般的光泽。这是一个曾经繁荣的、名为“希灵”的智慧物种的家园。
然后,原虫降临了。
画面中,希灵人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死去。
这或许才是最极致的残忍。
无数细长的、蠕动的原虫幼体被强行植入了这些智慧生命的脊椎。镜头给了一个特写,那半透明的幼体顺着神经束向上攀爬,像一条贪婪的蛆虫,钻进大脑的沟回。
被寄生的希灵人发出无声的惨嚎,身体剧烈地抽搐,眼球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向外凸出。
仅仅是几天的时间。
恐怖的异变发生了。
一个希灵艺术家的皮肤,那原本光滑细腻、闪烁着柔和光泽的表皮,被内部野蛮生长的几丁质甲壳硬生生撑破。撕裂的皮肤翻卷着,露出下面暗色的、粘稠的组织。
他那双曾经雕刻出无数精美艺术品的双手,骨骼在“咔咔”的脆响中扭曲、重组。五根灵活的手指熔合在一起,末端硬化、锐化,最终变成了一对狰狞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镰刀状肢体。
他的双眼,那曾蕴含着整个文明智慧与情感的眼眸,彻底失去了神采。
一种充满杀戮欲望的暗绿色幽光取而代之。
他,或者说“它”,站了起来。
一个失去了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过去的半虫半人怪物。
它成为了虫群在地表作战时最廉-价的炮灰。
广播的镜头冷酷地跟随着这个新生的怪物,看着它挥动镰刀,毫不迟疑地冲向了自己曾经的城市,冲向那些还在顽抗的、尚未被改造的族人。
自然选择号,舰桥指挥席。
章北海死死地盯着那些怪物的特写镜头。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像是压上了一块沉重的铅块。
在某些怪物的眼神深处,在那片暗绿色的幽光之下,他竟然捕捉到了一丝残存的、一闪而过的、痛苦的哀求。
那不是错觉。
这些被改造者依然保留着最底层的痛觉神经。
他们的灵魂被禁锢在怪物的躯壳里,能感受到每一次骨骼的断裂,每一次血肉的撕扯。
他们被迫清醒地看着自己,听从母皇的指令,亲自去残杀自己的亲人。
去摧毁自己建立的家园。
章北海握住腰间配枪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冰冷的金属触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作为一名军人,他见过无数血腥的杀戮,他能接受任何形式的死亡。
战死。
被俘后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