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识到,任何一支常规舰队,只要进入它的引力影响范围,其导航系统就会因为剧烈的引力涟漪而彻底瘫痪,阵型会瞬间崩溃,甚至舰体结构都会因为不同部位受到的引力差异而被撕裂。
这是一种在物理层面上,对任何弱小文明进行降维打击的绝对威慑。
三体世界。
元首此时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他的生命能量正在不可逆地流逝,仿佛被那屏幕上的冰冷灰色所吞噬。
为了维持对虚空广播的实时监控,他不得不透支了自己最后的生命。
但他依然强撑着,那双因为脱水而变得混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恐惧与……敬畏。
他不是章北海,他没有那种军人的直观判断。
但他有智子。
就在刚才,智子反馈回一个令他几乎彻底绝望的细节。
这些体型硕大到堪比星辰的巨像,全身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个传统的等离子推进器,找不到任何曲率驱动环,甚至连最基础的化学燃料喷口都没有。
它们在移动时,周围的空间会像一张被无形大手揉皱的纸张,发生剧烈的、不规则的扭曲,随后在下一瞬间,又恢复绝对的平滑。
巨像本身,则已经出现在了数万公里之外。
这意味着什么,元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些巨像,是在通过直接扭曲、折叠时空本身的底层拓扑结构,来进行超光速移动。
它们可以无视距离。
它们可以无视障碍。
它们可以随时出现在银河系的任何一个角落。
任何所谓的固若金汤的防线,任何所谓的用光年计算的战略深度,在这些行走的天灾面前,都变得薄弱得如同透明的薄纸。
地球,湖边。
寒意不知何时已经笼罩了这片水域,湖面上凝结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罗辑坐在那片已经开始结霜的土地上,他想到了自己毕生经营的威慑平衡。
他曾以为,只要掌握了互相摧毁的能力,就能在黑暗的宇宙森林中获得片刻的安宁与喘息。
他曾为自己能构想出如此天才的博弈而自豪。
但现在,看着屏幕上那些足以随手抹除行星、视空间如无物的钢铁怪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滑稽。
自己那点所谓的“威慑”,就像是两个原始人拿着石矛,在讨论如何威胁一个手握核弹按钮的神。
这哪里是战争?
这分明是神灵在清理自己庭院里的垃圾。
在巨像面前,任何博弈论,任何威慑学,任何关于生存与毁灭的深刻算计,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冰冷到骨子里的笑话。
幸存者指挥中心。
史强靠在冰冷的舱壁上,他找到自己那根早已熄灭的烟斗,却发现怎么也点不着火了。
他索性将烟斗用力按在手心,感受着那份余温。
他吐出一口苦涩的唾沫,转过头,看着屏幕前那个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的罗辑。
“老罗……”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沙哑。
“你说,这玩意儿要是哪天心血来潮,开到了地球边上……”
史强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绝望的词,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咱们……是不是连写遗书、交待后事的时间都没有?”
罗辑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艘名为“巨像”的钢铁山脉,其最前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洞口,开始汇聚起一点刺目的、足以与恒星争辉的毁灭之光。
他知道,史强说的是对的。
在绝对的、碾压式的暴力面前,连遗言,都显得多余。